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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墓 連載中

斗墓

來源:google 作者:劉八斗 分類:懸疑驚悚

標籤: 劉八斗 劉穹 懸疑驚悚

誰動了我劉家的祖墳!媽的,誰幹的?我整死你個孫子......下古墓,斗殭屍,斬異獸,管你什麼路數,來一個滅一個來兩個滅一雙,老子開天眼,辨陰陽,不開掛也分分鐘打得你丫哭爹喊娘!展開

《斗墓》章節試讀:

一九七零年,臘月二十九。

東北。

拉馬溝,一個偏僻的小鄉村。

鵝毛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掌燈時分,村子東北角的一戶人家,草泥壘的土坯房,屋頂上瓦片殘缺不全,大雪壓頂,土坯房搖搖欲墜。

被煙熏的漆黑的木門,吱呀一聲向里推開,門外站着個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漢子。

屋裡點着煤油燈,卻昏暗異常,漢子的面容看不真切。

「他嬸子,這都一天一宿了,咋還沒生下來啊?」

漢子搓着手,問的小心翼翼。

「你當是老母雞下蛋啊,生孩子可不就是這樣,你要是信不着我,我也不愛管你這閑事......」。

「他嬸子這說的是什麼話,俺就是隨口問問,隨口問問,這是隔壁王婆剛送來的煮雞蛋,還熱乎着......」。

「這還差不多,等着吧!」

屋裡的中年女子從漢子手裡搶過雞蛋,啪的一聲關上了房門,因為用的力氣大,屋檐上的積雪啪啦啪啦的掉下了幾大塊,不偏不倚的砸了那漢子一身。

「唉!」

漢子嘆了口氣,揉揉自己飢腸轆轆的肚子,靠着牆根蹲下來,雙手伸進棉襖的袖子里,兩串大清鼻涕順着鼻孔往下流,只是還沒流到上嘴唇,就被凍成了冰溜子。

「哇哇哇哇......」。

漢子被凍的有些意識模糊了,猛然聽到孩子的哭聲,一個激靈站起身,險些摔在雪地里。

「生啦生啦!」

「生的啥?」

中年漢子有點發懵,一天一宿水米沒打牙,腦袋實在是沒轉過個兒來。

「高興傻啦?你家婆娘給你生了個帶把兒的!」

接生婆出門報喜,看到中年漢子五迷三道的樣子,心裏有點不大樂意,自己盯了一天一宿又是生的兒子,這姓李的不會是不打算表示吧?

「帶把兒的?」

中年漢子顯然是真的懵了。

半晌。

「我當爹了!我有兒子了!我劉穹有兒子了!」

大雪地里,四十有八的劉穹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引得十里八村的狗跟着亂吠。

劉穹早想過,若是生了閨女就叫劉思甜,若是生了兒子就叫劉八斗。

女娃嘛早晚要嫁人,自己個兒過的好就成,兒子不一樣,那是要立門戶的,是要給他老劉家傳宗接代的。

劉八斗,才高八斗,糧倉永存八斗米,不挨餓是基本的!

打了四十八年光棍兒的劉穹,把自己對兒子的全部期望都放在了這個名字里。

時間的洪流洶湧而過,轉眼就是七年的光陰。

「八斗啊,今兒先生教你的詩你再給爹背一遍唄!」

劉穹在院子里扒苞米,今年的收成不錯,苞米棒子能有小孩兒胳膊那麼粗,對於靠天吃飯的劉家來說這的確是值得慶祝的大好事。

劉八斗七歲的當口上,劉穹花了大價錢找人將劉八斗送到了鎮上的小學去念書,這在拉馬溝是獨一份兒。

「俺不背,爹你煩不煩啊,這一上午都讓我背了二十幾遍了,舌頭都背出繭子來了!」

劉八斗個兒頭不高,面黃肌瘦,梳着油亮的小分頭兒,身上穿着白華奇的布褂子,一雙眼睛滴溜亂轉,看着就很機靈。

劉穹被兒子嗆了一頓卻沒見生氣,他年近半百才得這麼個寶貝疙瘩,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家裡好吃好喝的凈緊着劉八斗,可說來奇怪,人家同村吃糠咽菜的孩子都比劉八斗長的壯實。

「斗兒哇,怎麼和你爹說話呢?」

張氏,也就是劉八斗的娘,三十齣頭的年紀,長相也算是端莊,但是家裡窮,劉穹給的彩禮多,爹娘貪着彩禮,也不管對方比自己大了足有二十歲,愣是同意了這門婚事。

好在劉穹雖然年紀不輕了,但脾氣好,人也厚道,知冷知熱的,日子過的倒也舒心。

「娘,你和我爹一樣,就知道欺負俺!」

劉八斗覷着鼻子,小臉兒皺成了個花捲,一溜煙兒的就跑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往南跑,就是大青山。

據說這大青山乾隆皇帝曾經來過,還在山上留了字兒,所以,拉馬溝經常能看見專程從外地來大青山旅遊的人。

劉八斗愛爬山,他個子小,腿腳很靈便,三百多米高的大青山,他一個鐘頭能跑一個來回。

只要閑着沒事劉八斗就愛往大青山上跑,他喜歡站在山頂上往下看的感覺,自己家的小院兒看起來就想像是個積木盒子似的。

還有一點,劉八斗沒跟人提過,大青山裡有寶貝。

他就在一個山洞裏撿到過銅錢,跑到鎮上的古玩店一打聽,那銅錢是康熙年間的,能換七八塊錢呢!

因此,他更願意往大青山跑了,誰知道哪天他就能找到個什麼達官貴人的墓,那時候發了財,還念勞什子的書。

劉八斗像以往一樣,從東面的羊腸小道往上走,手裡拿着根從樹上掰下來的樹枝,一邊走,一邊在路兩邊的草稞子里劃拉。

突然,腳下一滑,劉八斗就覺得好像有股力量拽着自己的雙腳往下拉,沒等他反應過來整個人就掉進了個漆黑的岩洞。

明明是九月的天兒,晌午的日頭還有些毒,但是這岩洞里卻是寒氣陣陣,側耳細聽,還有滴答滴答的水珠子落在石頭上的聲音。

劉八斗膽兒大,雖然才七歲,遇到這樣的事情卻不慌不忙。

動了動手腳,感覺哪哪也沒摔壞,劉八斗呵呵一樂。

沒準兒像是武俠書上寫的,自己這是要有什麼奇遇,那段譽掉到洞里無意間得了百年不遇的碧鱗五毒,張無忌掉下山崖得了九陽真經,自己也可以試試。

這山洞很大,儘管劉八斗膽大包天,可是走了三四個小時之後,還是開始有些發毛了,畢竟再如何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孩子。

就在劉八斗猶豫着是不是要往回走的時候,黑暗中突然傳出了幾聲嘶嘶嘶的聲音,讓人汗毛倒豎。

東北農村的孩子,沒人不知道這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換了膽子小的恐怕早就撒丫子跑了,但劉八斗人兒小,卻精的很,他知道遇到這樣的大傢伙,憋住氣、原地不動要比跑起來更安全。

雖然他小腿肚子也有些轉筋,卻捏住自己的鼻子,嘴巴也閉上,靜靜的聽着對面的動靜。

那嘶嘶嘶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好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劉八斗憋氣憋了快一分鐘,實在是忍受不了了,剛要換氣,那原本停頓下來的聲音便重新響起。

眨眼間,劉八斗就感覺腳下一涼。

糟糕!

那畜生想來是聞到了劉八斗身上的生人氣味,準確無誤的游到了劉八斗的身邊,小水缸似的身子纏住了劉八斗的小腿。

劉八斗感覺腳後跟兒一下子就被那畜生勒的不過血了。

不行,要再這麼下去,不出五分鐘,他就得給這畜生當點心。

劉八斗一彎腰,黑燈瞎火的一把就撈住了那畜生碩大的、好似面盆似的腦袋。

這一摸不要緊,只感覺手上黏糊糊的一團,一股惡臭撲面而來,熏的劉八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那畜生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加上對環境的熟悉,不等劉八斗進一步動作,它就長開血盆大口,對着劉八斗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就咬了下去。

嘶,劉八鬥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畜生八成是成精了吧,這一口咬的那叫快、狠、准,他只覺得自己的小細胳膊好像被咬斷了一般。

不過,這一口下去,不僅沒讓劉八斗嚇破膽,反而激出了其骨子裡的那份倔強和狠勁兒。

不成功便成仁。

這是劉八斗在一本武俠小說上看來的,記的特別牢。

說時遲那時快,畜生的腦袋剛要動地方,只覺得一雙小手奔着自己的上顎而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上下顎同時被一股外力扳住。

一人一蟒在暗無天日的岩洞里開始了較量。

十分鐘……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劉八斗的一雙手被那畜生的大牙刺的鮮血淋漓,受傷的手臂更是麻木的沒了一點知覺。

劉八斗知道,自己若是先鬆手了,那沒的可就不是這兩隻手了。

巨蟒萬沒想到,一個看起來跟只黃鼠狼一般大的小東西竟然這麼厲害,早知道就躲在洞里睡覺好了,現在自己的上下鄂都被對方扳着,感覺岩洞里的大風呼呼的刮進了自己的腸道。

僵持了一個半小時候,劉八斗知道自己的力氣八成是要用完了,再這麼拖下去,自己早晚還是要餵了這畜生。

一不做二不休。

劉八鬥上下一較力,咔吧一聲。

巨蟒的血盆大口頓時像是沒了彈簧的沙發,眨眼就軟了下去,身子也軟綿綿的滑了下去。

劉八斗卻不敢放鬆,雖然手腳麻木,卻還是憑着一股子的毅力,抽出身上隨身帶着的小刀,對着巨蟒紮下去。

一刀。

兩刀。

三刀。

……

不知道扎了多少刀,總之那畜生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了。

劉八斗癱坐在地上,渾身抖的厲害。

用手一抹,滿臉的血。

身子一軟,劉八斗昏了過去。

劉八斗在洞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後是被自己肚子里的腸鳴聲叫醒的。他費力坐起來,一摸就摸到了身邊巨蟒的屍體。

這岩洞烏漆嘛黑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他好不容易蟒口脫險絕不能被活活餓死。

蟒蛇雖然兇悍,但一身的蛇肉卻剛好能祭他的五臟廟。

只是也不知道這畜生活了多久,扎刀子的時候劉八斗沒覺得多吃力,現在想要割肉的時候才發現,這蟒蛇的皮肉可是夠堅硬的。

好容易切下來一塊,吃在嘴裏卻腥臭無比,劉八斗覺得這味兒比自家茅廁後頭的味兒還衝。

他勉力往下咽,突然間,嗓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划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東西哧溜一下就進了肚子。

三天後,劉八斗摸索着找到了出口。

已經三天三宿沒合眼的劉穹和村民們看到一身是血的劉八斗,一個個的都激動的把手裡的銅鑼敲的三響,這荒山野林的,一個七歲的娃不吃不喝的在洞子里呆了三天,竟然能生還實在是讓人意想不到。

回到家。

高燒。

說胡話。

再醒來,劉八斗心裏一寒:完了,定是那畜生的肉有毒,他的一雙眼睛失明了,啥都看不見了。

張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劉八斗是她的心尖尖兒,這孩子最好看的就屬那雙眼睛。

一口氣上不來,張氏年紀輕輕的竟然就這麼走了。

劉穹抹着淚兒給張氏辦了喪事,原本的三口之家,此時就剩下劉穹和劉八斗父子兩人,一個鰥夫和個瞎眼的孩子。

劉八斗八歲生日的當天早上。

「爹,你襖子上咋露了個洞?」

劉八鬥起身,揉着眼睛,看到蹲在地上給爐子添柴火的劉穹,隨口問道。

劉穹受了驚嚇似的一回頭,兒子那一雙盲了八個月的眼睛此時精光閃閃,左眼白瞳,右眼全黑。

陰陽雙瞳。

日可見埋骨之地吉與凶,夜可見幽鬼亡魂來與去。

我就是楔子中提到的劉八斗。

彭城縣。

地處遼西,山明水秀,歷史悠久。

我念到小學畢業就輟學了,在家混了一年。

十五歲上,便帶着駒子和大炮兩個發小兒趴在拉木頭的火車皮上,一路顛兒着落腳到了彭城縣。

剛到鵬城的時候,我們哥兒三加一起還不到五十歲,因為年紀小,想要掙點錢兒養活自己,簡直比登天還難。

好在我從小到大,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膽兒大,什麼事都敢做,所以,駒子和大炮才心甘情願的跟着我,三個人里我年紀最小,他們倆卻堅持叫我「斗兒哥」。

我起初不大樂意,怎麼都覺着好像是自己占他們便宜,但是這哥倆卻是屬牛犢子的,脾氣死犟,沒辦法,我也就順着他們叫了。

彭城因為靠海,從明清時期就很受朝廷的重視,縣城不大,卻很是繁華,在八十年代初期,滿大街就已經隨處可見穿着燈籠褲、梳着中分頭的小年輕兒。

高個子、藍眼睛的費翔,海報貼的滿大街都是不說,不管是錄像廳還是百貨商店,喇叭里放的都是『冬天裏的一把火』,那兩年,這把火把半個彭城都燒了個底朝天。

地方一繁華,能賺錢的門道兒也就多起來。

我們哥兒三個先是在勞力市場跟着那些力工抬板子,從早上六點干到晚上六點,一人一天能掙四塊錢,雖然過的拮据,但好歹是餓不着肚子。

後來,因為搶活兒,我們哥三兒跟勞務市場的地頭蛇起了爭執,最後險些動了刀子,卻因此被黑哥瞧進了眼。

黑哥是彭城最有名的社會大哥,人仗義、豪爽,對我也是格外的賞識。

不曾想衣食無憂的日子剛過了兩年,黑哥卻被人一刀捅死,到今天也沒找到那下手的人。

黑哥一死,彭城的混混兒們群龍無首,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我是黑哥生前最看重的兄弟,所以,有不少人都願意讓我接替黑哥。

「媽的,你小子不就是靠着給黑哥端洗腳水才爬上來的嘛,在老子面前逞什麼威風?」

夜總會裡,劉大魁穿着一件從香港走私過來的皮夾克,小背頭兒梳的鋥亮,一隻腳踩在紅色的漆皮沙發上。

「魁哥,魁哥,有話好好說,都是自家兄弟,傷了……」。

「滾!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劉大魁飛起一腳便將剛剛替我說話的華子踹到一邊,華子年紀還小,跟我當年出來混的年紀差不多。

「大魁,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人,沒那些個臭毛病,什麼大哥不大哥的,有個屁用,只要自個兒日子舒坦,跟着自己混的兄弟們都能有吃有喝就成,但是,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特別,是劉大魁這種人!

「什麼意思?你他媽的少給老子揣着明白裝糊塗,你想要接黑哥的班兒,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

果然,我就猜到這個劉大魁會發難。

會咬人的狗不叫,可惜,劉大魁總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大魁,我劉八斗不稀罕什麼大哥不大哥的名聲,我接黑哥的班兒,不過是道兒上的兄弟們抬舉我……」。

「少給老子扯犢子,今兒一句話,黑哥的位置你是讓還是不讓?」

劉大魁一臉的橫肉,眼角上三角形的疤痕在彩虹燈下異常的醜陋。

記吃不記打,劉大魁是忘了他眼角上的疤是怎麼來的了!

「劉大魁,你別喝點貓尿就管不住自己那嘴,斗兒哥不接這位置難道就能輪到你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

「駒子!」

我沉下聲,這劉大魁雖然沒什麼真本事,但是手下卻着實有幾個忠心的,我不想駒子惹上什麼麻煩。

「大魁的意思是,讓我把大哥的位置讓給你?」

我右手只剩四根手指,少的那根中指便是當年為了黑哥而自己用斧子砍掉的,所以黑哥才對我另眼相看。

四根手指,做起事來有時候的確是有些不方便。

劉大魁看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臉色有點發白,估計酒勁兒也下去不少,我劉八斗的名字在彭城可不僅是說說而已的。

「老子不用你讓,咱們來個公平的決鬥,一招定輸贏!」

我以為劉大魁能夠知難而退,但顯然事實並非如我所想,看來,權勢這東西還真是他媽的有吸引力。

「一招?哪一招?」

「搖點子!」

「劉大魁,你他媽的還要臉不要臉啊?誰不知道你劉大魁就是靠搖點子這一手在道兒上混的啊!」

駒子又沒忍住,嗆嗆出聲。

「好!」

我點點頭,今日我若不給這個劉大魁點顏色看看,恐怕以後是人就想要往我頭上爬。

「我先來!」

劉大魁一臉的興奮,我冷眼瞧着,聲色不動。

他手下的馬仔虎子從吧台要了一副骰子,在八十年代,骰子的玩法沒那麼花哨,就是比大小。

一個骰盅里六個骰子,三十六點為大。

劉大魁,道兒上的都叫他「大點子」,所以他搖點子的手段可見一斑。

劉大魁一臉的得意,我不擅長玩搖點子,他不會不知道。

手起,嘩啦啦的聲音蓋過夜總會裡的歌舞聲,那骰盅在劉大魁的手裡好像有了生命,上下舞動,的確不負他大點子的名號。

盅開,三十六點,不多不少。

「劉八斗,到你了!」

駒子臉色發白,我拍拍他的手。

右手的四根手指夾起骰盅,不得不說,少了根手指的彆扭勁兒,三年多了我還是適應的不大好。

聽聲辯位,錯手為東,上震下落。

收!

劉大魁一臉的不以為意,駒子的眼睛卻險些要將那骰盅望穿。

「虎子,你替你大哥開吧!」

我淡淡出聲,虎子是劉大魁手下最忠心的馬仔,由他來揭曉結果再合適不過了。

虎子伸手掀起骰盅,臉色頓時很難看。

「虎子?」

劉大魁半天沒聽到虎子動靜,不由得出聲詢問。

「六層塔?」

虎子吶吶出聲,既有不確定,又隱約帶着點哭聲。

劉大魁聞言臉色發白,眼角的疤痕也跟着變了顏色。

我將骰盅的底座放在手心裏,面色無波的用指尖摩挲着側面的花紋。

六層塔,每層以六點為面,一點為底,豎起成塔,又名一字樓。

一字樓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在彭城出現過了,所以虎子才會如此震驚,劉大魁臉色才會如此難看。

「大魁,你還有話說嗎?」

劉大魁半晌沒回過神兒來,夜總會裡的激光燈打在他的臉上,冷汗很細密,我不知怎的就跑神兒到了何靜身上,何靜在我身下承歡的時候,身上就密密的全是汗珠兒。

「你想怎麼樣?」

我明顯聽出劉大魁上下牙打架的聲音。

「喏!」

我伸出自己的右手,把那根只剩下半截的中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駒子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我的舉動,心領神會的從後腰處拔出了一把兩尺長的砍刀。

劉大魁的臉色更白了,虎子想要上前,駒子拿刀一指,對方就乖乖的停下了腳步,他和劉大魁都知道,今天若是不見血,他們恐怕誰也別想走出這家夜總會。

華子從地上爬起來,看着劉大魁的臉色惡狠狠的。

駒子把刀直接扔給他。

「華子,就當殺只雞崽子,有駒子哥呢!」

華子把刀握在手裡,動作很僵硬,這孩子畢竟年紀小,還是個沒見過血腥的雛兒,但是我不打算阻止,想要在道兒上混,若是沒點本事,早晚要栽跟頭。

「華子,你爹快五期了吧?」

我就問了這一句話,華子的臉色就變了,華子跟他爹相依為命,要不是劉大魁,他爹現在還活的好好的呢!

手起刀落。

劉大魁也算是條漢子,咬着牙竟然沒吭聲。

斷下的半截手指落在玻璃桌面上,沒死透的神經帶動着斷指微微蠕動,腥黏的血蜿蜒着一直淌到了地上的羊毛地毯上。

「走!」

劉大魁看了我一眼,之前的囂張半分不見,黑色的皮夾克倒是看不出血跡,可是裏面的羊毛衫上卻已經血跡斑斑。

虎子跟在劉大魁的身後,看我的眼神像是見了鬼。

剛剛的硝煙還沒來得及燃起,便隨着劉大魁和虎子的離開而消弭於無形。

「把地毯扔了,桌子也換了吧!」

我把張樹喊過來,語氣平淡的吩咐了一聲。

張樹是我從深圳的一家酒吧挖過來的,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調酒的手藝讓人拍手叫絕,最難得的是,這小夥子一身的本事,跆拳道、散打、泰拳、八卦掌樣樣精通。

我雖然是老闆,但是夜總會裡的大事小情參與的卻並不多,每日里幫我守着這間夜總會的就是張樹。

因為我是混混兒的緣故,夜總會三不五日的就會有人來刁難、砸場子,然而有張樹在,我就是睡覺也能安心。

出了夜總會,血腥味漸漸淡下去。

駒子緊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斗兒哥,那六層塔你是怎麼搖出來的?」

夜風吹來,帶着海水咸鮮的味道。

我喜歡彭城的夜,雖然我是個大老粗,只有小學文化,但我總覺得自己骨子裡是有點文人氣質的。

駒子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問那六層塔的事兒。

「你家苗淑敏不怕黑了?」

我調侃了一句。

「哎呀,我忘了!」

駒子拍拍腦袋,顛顛兒的轉身就往他的雅馬哈大跨那兒跑。

耳根子終於清靜了。

駒子對苗淑敏,也就是他目前在追,卻還沒追到的女朋友,那是真真兒的上心。

只要事關苗淑敏,駒子的注意力就會全部被調動過去,做為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這一點我清楚的很。

看着駒子搖晃着單薄的小身板兒,我笑着搖搖頭,真是沒出息,要真跟苗淑敏結了婚,肯定是個妻管嚴。

回到住處,屋子裡的燈亮着,除了何靜,沒人會給我留燈。

屋子裡到處飄着香水的味道,何靜並不是每天住在這兒,但是只要我提一句,哪怕是三更半夜,她也會穿着睡衣趕過來。

洗了澡,將濺上了劉大魁血點子的外衣和襯衫都丟在垃圾桶里,我雖然在道兒上混,手上沾的血不計其數,卻仍舊受不了血腥味。

血腥味總會讓我想起,七歲時遇到的那條大蟒蛇,還有我死去的娘。

吱呀一聲,卧室的門被推開。

何靜背對着我躺在床上,偌大的席夢思床上,何靜一身乳白色的弔帶裙,背對着我,黑髮披散在肩頭,只能隱約看見她白皙的脖頸。

何靜的身材很好,我剛來彭城的時候,特別迷戀周慧敏,何靜就像周慧敏似的,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一笑就露出一對小虎牙,特別的清純。

我伸手圈住她的細腰,聞着她身上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什麼也不想,閉上眼睛,心也跟着安寧下來。

「斗兒哥,斗兒哥!」

**的敲門聲和急促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的很遠。

我的住所在山下,四周人家很少,半夜三經的會是誰啊?

我拍了拍何靜的肩,讓她不必理會。

自己披了件衣服下地,月光狡黠,上弦月,上半月東天,現在恐怕該到半夜十一點了。

我睡褲的後腰裡別著一把背刀,還有一把五四手槍,這是最近這幾年養成的習慣,在道兒上混久了,仇家自然也多了。

推開門,是大炮。

大炮原名叫王小強,但是因為長的五大三粗,性子又倔強如牛,說話沖的好像是放炮,村兒里的小夥伴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炮』。

大炮的老娘前幾天生了病,我讓他回去照顧照顧老太太。

我打小兒沒了娘,沒少去大炮家蹭吃蹭喝,現在我們出門在外,多少也都算是混出點樣子來了,孝敬孝敬爹娘那是再應該不過的了。

「你怎麼半夜三經的跑回來了?」

我心中一涼,怕不是老太太出了什麼意外?

「斗兒哥哇……」。

大炮看見我,沒說一句話,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個子大,嗓門兒也大,這一哭把我也嚇了一跳,心中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大炮,你……」。

我拍着他的後背,節哀順變四個字卻卡在嗓子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腦海中頓時就浮現起了那老太太慈愛的樣子,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紅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犢子乾的……」。

嗯?

大炮哭了能有三五分鐘,抽抽搭搭的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斗兒哥啊,我說出來你一定要挺住啊,干這事兒的人實在是太損了。」

大炮咧着大嘴叉子,鼻子下面還吊著兩條清鼻涕。

老太太沒了這件事,難道還另有隱情?

我趕緊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肩,不管發生什麼事,大炮是我的兄弟,老太太也就是我劉八斗的半個娘,若真是有什麼蹊蹺,我一定要給老太太討個公道。

「大炮,別急,慢慢說!」

大炮又抽搭了半晌。

「你家祖墳被人挖了,先人的骸骨都被刨了出來,棺材板到處都是……」

大炮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臉色。

我垂在大腿兩側的手猛的攥緊,祖墳被刨,這在拉馬溝甚至八十年代的中國來說,那都是讓人難以啟齒的。

「斗兒哥,斗兒哥,你沒事吧?」

大炮擔憂的看着我,似乎怕我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也是,誰面對這樣的事也難以淡定,特別是我們這些在道兒上混的,雖然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可卻個個兒都把自己的祖宗看的比天都重。

每次若是傷了人命,回來都要給那人立個長生牌位,不管是仇人還是什麼,為的都是不要因為自己而連累了地下的先祖。

如今我劉氏的祖墳被撅,這件事究竟是老天給我劉八斗的警告,還是有人想要報復我劉八斗,才使出這樣斷子絕孫的手段。

「喊上駒子,還有李想、張樹哥兒幾個!」

我轉過身,面沉如水,若是被我揪出來做下這件事的人,我劉八斗一定讓他生不如死。

不出半個小時,大炮就開着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載着駒子和張樹到了我住所的大門口,二十分鐘後,李想也開着一輛北京130與我們匯合。

130輕卡的敞開車廂被張樹改造過,用鋼筋焊了個大架子,又罩上了一層軍綠色的苫布,遠遠看去,跟軍用解放車很像。

我粗略的一看,這才不過一個小時的時間,兩輛車裡就坐了十六七個兄弟,連剛才在夜總會才見了血腥的華子也跟來了。

我沒說話,招呼了一聲,兩輛車,便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這些兄弟我劉八斗都記在心裏了,只要我劉八斗在一日,就定要保着他們衣食無憂。

拉馬溝離彭城並不是很遠,所以,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已經進了村兒。

劉家的祖墳在整個拉馬溝的中心位置,其實確切的說是與大青山遙遙相對。

我心裏被火氣拱着,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帶着這幫兄弟們爬上了村兒西頭的倭瓜嶺。

還沒等上到嶺口兒,就聽見了一陣陣壓抑着的哭聲。

我的嗓子一緊,快走幾步,果然看見我爹蹲在劉家祖墳外的田埂上,抽抽搭搭的用手抹着眼淚兒。

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我爹哭。

就是我娘沒的那陣兒,他也就是唉聲嘆氣不愛吱聲而已,所以見到他這樣,我的火氣更是止不住。

操他姥姥的!

我心裏咒罵了一聲,上前幾步,這才明白大炮為什麼說話吞吞吐吐,我爹為什麼蹲在田埂上抹眼淚兒。

這他娘的哪是撅墳,簡直是要我劉家的墳地翻個底朝天。

最鄰近的是我娘的墳,也是唯一一個沒被動過的,我顧不上細想,三步並作兩步的就到了我爹的身後。

大炮和駒子跟在我後面,其他的兄弟們見狀都很識趣的站在嶺下等着。

「爹!」

我爹聽見聲音,慢慢的轉過身,一看是我,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這些年我在外面混的不錯,連帶着家裡的日子也紅火起來,我爹身上穿着的就是我從城裡給買的呢子大衣,狐狸毛的衣領,裏面還特意找裁縫加了一層狗皮內膽。

但此刻,天還不算大冷,我爹的臉卻像是被北風臊着了一樣,紅的嚇人。

「八斗呀,咱家的祖墳被人刨了,爹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八斗啊!」

爹一把抱住我,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身。

我感受到爹乾瘦的身子不住的顫抖,心裏更加難受,我眼神一瞟,大炮就心領神會的走了過來。

「大爹啊,您老別哭壞了身子,現在斗兒哥回來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更何況還有我和駒子呢,大爹,別哭了啊!」

大炮身子壯,站在我爹跟前兒就跟小山似的。

他和駒子都管我爹叫大爹,說是顯着親熱。

「是啊,大爹,我們這不都回來了嘛,讓我們抓住是哪個小王八羔子乾的這事兒,一定扒了他的皮給咱們劉家的祖宗出氣!」

駒子也湊了上來,大炮和駒子一左一右的安慰,我爹的情緒還真的一點點好了起來,不過雖然不哭了,臉色也是不大好看。

「八斗啊,爹知道你本事大,這事兒你無論如何也要查出來,要不爹死了都沒臉見咱們劉家的祖先啊!」

我沉着臉點點頭,這事兒就是爹不說,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安撫了爹,我把張樹喊過來。

張樹替我管着夜總會,明面上就是個打工的,他自己說叫什麼『CEO』,但是暗地裡,這張樹卻有別人不知道的本事。

「你怎麼看?」

我指着面前已經被挖的面目全非的墳地。

張樹沒吱聲,徑直走到墳地中間,蹲下身,用手捻起一撮土,放在手指尖上輕揉慢捻,一會兒又伸出舌頭,將指尖上的土卷進嘴裏。

我看的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但是知道張樹這樣做一定是有目的的。

在墳地里來回走了幾圈,張樹站在了我面前,文靜的臉上有幾分罕見的凝重。

我心一凜,張樹的心理素質很好,夜總會裡經常會有砸場子的,就是砍死人的情況也有,但這個張樹從來都是面不改色,從容應對的。

「你家祖墳是被人埋了鬼手雷炸開的。」

啥?

我又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墳地,被炸開的?

雖然混的日子不算久,但好歹也是知道炸藥造成的威力是如何的,眼前的情況雖然慘烈,然而卻無論如何也不像是被炸藥炸過的。

「鬼手雷是專門用來盜墓用的,不是尋常的炸藥,你看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張樹說話慢悠悠的,我卻是心中發顫。

我劉氏一脈世代生活在拉馬溝,從祖上開始都是本本分分的泥腿子,這樣的人家下葬自然也是沒什麼陪葬的,怎麼會有人來盜這樣的窮墓呢?

「你家的祖墳是墓中墓,這炸墓的人目的不是你劉家的祖墳,而是你家祖墳下面的墓葬。」

我倒抽一口涼氣,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我劉家祖墳是因為擋了那盜墓之人的路,才被炸掉的?」

張樹點點頭。

我爹一聽見張樹的話,急吼吼的就走上前來。

「你這後生說的沒道理,俺劉家的祖墳從祖上到現在,埋了百十口人,從來也沒聽說過什麼墓中墓的。」

我拍了拍爹的手,讓爹稍安勿躁。

張樹這麼說,儘管匪夷所思,我卻是信的。

「鬼手雷裏面裝的炸藥都是特製的,製作的過程也很繁瑣,使用的時候要用洛陽鏟先在地上撅出七到八米深的坑洞,將鬼手雷埋進去,卻要將引線留在外面。」

張樹說的很慢,一雙眼睛不停的在我臉上打量。

「我粗略一看,此處被埋了至少不下二十顆雷,恐怕這地下的墓葬是個大傢伙啊!」

我定了定神,看着張樹。

「我要下墓!」

不管是誰做的,目的既然是那地下的墓葬,我要找線索,自然也要下去一探究竟。

我想起來小時候在大青山找的那枚康熙年間的銅錢,越發相信張樹的話,我去到彭城後,已經將兒時探險的那些事淡忘了不少。

現在聽張樹提起,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

「不行!」

張樹一口便否決了我的話。

「這盜墓之人顯然是個行家,可據我觀察,此人並未得手,連行家都沒得手的墓葬,你這樣的門外漢冒然進去,必死無疑。」

張樹極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但是我心意已決,若是不能找出這盜墓之人,我劉八斗還有什麼臉在道兒上混?

「這墓我今兒是下定了!」

張樹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固執,我雖然是個混兒,對待自己也向來是狠得下心,但卻從不是個剛愎自用的,做事也很民主,特別是對張樹,這樣直接弗了他面子的恐怕還是第一次。

思忖了片刻。

「你非要下去的話也行,但要再等半日。」

「為啥?」

「你什麼裝備都不帶,是打算把自己交代到裏面嗎?」

張樹語氣也不大好,我跺了跺腳,轉身就往嶺下走。

「下午我再來!」

嘟噥了一聲,我就帶着一大幫兄弟浩浩蕩蕩的下了倭瓜嶺。

回到家,讓爹起了灶,將自家攢了大半年的雞蛋都扔進了鍋,一邊煮蛋一邊跟爹閑話。

「爹,那墳被撅你是啥時候發現的?」

現在是十一月,不年不節,也不是誰的忌日,倭瓜嶺雖說不遠,平時卻是沒人去的,爹咋就能發現祖墳被撅的事呢?

「八斗呀,你說怪不怪,俺昨兒夜裡睡覺,就聽見有人說話,說是讓俺天明了去墳頭上瞧瞧。」

爹手裡拿着個煙袋鍋子,裏面是自家種的土煙,抽起來勁兒大,但是嗆嗓子,爹吧嗒吧嗒的抽,我被熏的有點掉眼淚兒。

「俺尋思是你叔公給我託夢,是他們在地下缺了啥讓俺給燒了去,誰曾想竟是遇到這樣的事。」

我沒吱聲,叔公活着的時候就是個事兒多的,東家長西家短的哪都少不了他,所以就連做夢爹夢見的都是叔公。

「那你可是瞧見了什麼人?」

「俺去的時候天都大亮了,連只夜貓子都沒瞅見,就在嶺下看見個戴帽兒的老道。」

老道?

大青山上有道觀,裏面尼姑道士混住,村兒里傳的很難聽,我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對這事兒也不上心。

但是,大青山在東,倭瓜嶺在西,那道觀里的老道一大早的不在廟裡念經,跑到村兒里來幹啥。

我越想越覺得可疑,等我從墓里出來,一定要去那道觀里弄個清楚。

「伯父,村兒里誰家有大黑狗沒?」

張樹畢竟來自深圳,稱呼上都比我們這些土包子時髦。

「有的有的,你想要只回去養?」

我知道張樹肯定不是這意思,跟他認識三四年,就從沒見過這小子對帶毛兒的東西親近過。

「爹,你就給他找一隻來吧!」

「年齡越大的越好!」

張樹見到爹起身,又補充了一句。

「這後生,養狗哪有養老狗的,養不熟啊!」

我和張樹都沒吱聲,爹前腳出了門,張樹後腳就從院子里抓了兩隻大紅公雞進來。

「想吃雞肉了?」

我問了一嘴,好歹我也算是地主,客人想吃雞,哪有讓人家自己動手的?

「拿刀來!」

眨眼的功夫張樹就把那大紅公雞的一對翅膀別在了一起,說來也怪,這兩個傢伙平時凶的很,同村的家禽見了它們都繞道兒走,但在張樹的手裡,兩個傢伙卻是蔫兒的厲害。

張樹扔給我一個白瓷的海碗,讓我蹲在他身邊打下手,眼見他手一抬一落,那兩隻公雞就先後歸了西。

鮮紅的雞血還冒着熱氣,海碗上面一層血沫子。

斷了頭的公雞被張樹隨手扔在地上,不曾想,兩隻公雞竟然像約好了似的,撲騰騰的都往院子南邊的柴火垛上飛。

雞腦袋還在我腳底下,不知道為啥,砍人都不眨眼睛的我竟然無端的覺得恐怖。

爹牽着一隻大黑狗進了院子,一眼就瞧見了柴火垛邊上的兩隻無頭紅公雞,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張樹。

「小雞兒小雞兒你莫怪,你是陽間一道菜!」

每次爹殺雞都會念叨這句話,說來也怪,每次念叨完,那被殺的雞就消停下來。

「伯父,您先進屋歇着!」

張樹不怎麼愛笑,但是面對爹,還是很客氣的笑了笑。

跟爹使使眼色,我八成已經知道這張樹接下來要幹啥了。

果然,爹剛一進屋,張樹就把那拴着大黑狗的繩子拽了過來,大黑狗被拽的急了,呲着牙衝著張樹叫了兩聲。

張樹沒理會,繼續往前拽,我看着心裏不大舒服。

「張樹,你拽這畜生幹啥?」

我這是明知故問。

張樹也沒理我,拽着繩子把大黑狗直接拉到了院子另一側的梨樹邊上,手裡的繩子往上一扔,正好掛在一根樹杈上,他反手一拽,那大黑狗就被拽的四腳離地。

嗚咽的聲音聽着瘮人。

「你動作快點,這樣它更遭罪!」

張樹可能也不明白,我砍自己手指頭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怎麼現在對着一頭畜生卻磨磨唧唧的下不去手。

我心裏頭有股邪火,張樹先是阻攔我下墓,回來後也不消停,先是殺雞,現在竟然連這大黑狗也不放過。

張樹說完,右腳一勾,將餵豬用的一個大塑料桶踢到了大黑狗的身下,看架勢這又是要接血了。

我吐了口唾沫,呸呸的在手心裏搓了兩下。

他媽的,不就宰條畜生嘛!

菜刀從我手裡倏的飛出去,一道血線衝天而起,大黑狗蹬了蹬腿兒,轉眼就沒氣兒了。

脖子上的血順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很快就淌了小半桶。

我把刀扔在地上,也不理會張樹,轉身就進了屋兒。

駒子和大炮早就把煮好的雞蛋用盆裝了給哥們兒們解饞,還有新烀的地瓜和地窖里的大苞米,滿屋子都飄着香氣兒。

「斗兒哥,這苞米棒子可真香。」

鎚子一邊啃一邊對我說,這小子一身的肥肉,肚子上的脂肪能有一尺厚,嘴不停閑兒,走到哪兜兒里都得裝把瓜子兒。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現在我一肚子的邪火兒沒處撒,哪有心情和他討論苞米棒子。

轉眼到了下午,日頭上到了正當間兒。

出了屋子,張樹已經站在門口,腳下面擺着一溜兒東西,絕大多數我都沒見過。

「讓弟兄們把這東西都帶着,這個包你背着。」

張樹說完扔給我一個防雨綢的大背包,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麼,鼓鼓囊囊的。

「樹哥,這都是啥啊?」

大炮好奇心最重,一見地上的東西自己都沒見過,好奇心就來了,蹲在地上,一會兒碰碰這個,一會兒鼓搗鼓搗那個。

「大炮,等下這兩把傢伙事兒你隨身背着,記住,一定不能離身。」

張樹將地上的東西挑挑揀揀的分配了一遍,一行十九個人,沒人空着手。

看這架勢,比往常打群架的時候來的還有氣派。

「爹,你就在家等消息吧!」

爹看我們嗚嗚泱泱的這麼一大群人,也不那麼擔心,點點頭,還是囑咐了我兩句。

「等會兒,我先下去,斗兒哥跟在我後面,你們其他人一個挨着一個,下面不管發生什麼事,大家都不能掉隊,聽明白了嗎?」

張樹站在墳地中間發號施令。

我沒插話,在下墓這件事上,我絕對聽從張樹的意見,如今這十九個人,除了張樹,誰也不知道下墓是怎麼回事。

張樹拿着洛陽鏟,這是路上他告訴我的,先在他腳下的位置用力的刺進去,那鏟子便瞬間沒入了地下。

就這樣反反覆復的在地上刺了二十幾個坑洞,張樹才迴轉過身。

「就在這兒!」

他指了指他腳下的位置,但是在我們看來,那地方和其他的地方並無任何不同。

人多力量大,加上張樹對墓葬十分熟悉,不到兩個小時,原本平整的地面就被挖出了一個深坑。

一塊白色玉石一樣的石壁露了出來,上面隱隱約約的有些花藤一樣的圖案,可能年代久遠,又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根本瞧不仔細。

張樹縱身一跳,就穩穩的落在了那石壁前面。

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把拇指粗細的銅條,將那石壁上的泥土刮掉,之後又在那些花藤之間戳戳點點。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已經有兄弟等的不耐煩了。

「斗兒哥,這張樹在下面鼓鼓叨叨的,像他這樣娘們兒唧唧的咱們啥時候能進墓?」

李想跟張樹一直不太對脾氣,張樹還好,年紀在那擺着,很能沉得住氣,但李想卻是不行,炮筒子一個,遇到點事兒就冒火星子。

「是呀斗兒哥,咱們這一幫人,一人一鐵鍬就把這墓給剷平了,犯得着費這麼大的勁嗎?」

吳用跟李想關係好,有什麼事都是站在李想的一邊。

吳用名字起的好,跟水滸里的那個吳用比起來卻是無用的很,典型的有勇無謀,凡事都是頭腦一熱,事後後悔。

「都閉嘴!」

雖然之前對張樹神神道道,故弄玄虛的行為有些不滿,但是身為大哥,我必須要顧全大局,張樹是雲機子的徒弟,單憑這一點,我就信他。

「跟我來吧!」

天快擦黑的時候,張樹終於發話。

我眼看着張樹的身影消失在那石壁的後面,不敢怠慢,連忙跟着跳了下來,背上的背包被我這一跳震的上下擺動,勒的肩膀發酸。

下到坑底才發現,那石壁後面是個巨大的黑洞,我站在洞口一比量,這黑洞少說也有一米二三,比我之前在小說上看到的墓洞可都要寬敞的多。

我招呼了一聲後面的兄弟,便彎身進了墓洞。

撲面而來一股腥臭的味道,腳下一團一團黏糊糊的東西,原本就彎着腰,腳又使不上勁兒,每走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氣。

「這是鼬鼠的糞便,進到裏面就沒了。」

想到自己腳下踩的竟然是老鼠粑粑,心裏就有些犯膈應,自打小時候那次蛇口脫險之後,我對蟲蛇鼠蟻這些東西就厭惡的很。

「我操,這他奶奶的哪是老鼠屎,比他媽502還黏糊。」

我能聽出來這是蘇雲東的聲音,這小子是個富二代,老子是個煤老闆,在山西有好幾個小煤礦,今兒的那台桑塔納就是這小子的。

除了蘇雲東,還有幾個人小聲抱怨咒罵。

「都他媽的給老子閉嘴,不想跟着的都滾出去,斗兒哥都沒吱聲呢,你們這些小兔崽子嘰歪個啥?」

大炮聽的不耐煩,對着身後就吼了一嗓子。

突然,腳下的地面晃動起來,頭頂上撲啦啦的往下掉了不少的土坷垃,腳下又站不穩,啪嘰啪嘰的聲音不絕於耳,好幾個人因為沒保持住平衡而前撲後擁的摔在了一起,最前面的人嘴巴挨地,吃了一嘴的老鼠屎。

「噓!」

張樹在前面噓了一聲,隊伍頓時就安靜下來。

說也奇怪,聲音消失了,震動也很快就停了下來。

我心中猜測,看來定是大炮剛才的嗓門太大,而這墓穴的墓道又太窄,聲音被困在裏面傳播不出去,加上這墓道年代久遠,沙土早就鬆動,所以才會出現之前那樣的情況。

突然,前面亮了起來,我跟張樹挨的最近,一眼就看到張樹手裡拿着的東西,是根大拇指粗細的白蠟。

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我總感覺那蠟燭發出的光慘白慘白的,墓道里潮濕悶熱,風絲兒不見,但那火苗卻突突的上躥下跳。

我想問,為啥不用手電?

我之前託人從美國帶回來十幾個美光手電,射程遠不說還防水,哥兒幾個都寶貝似的稀罕個不行,出來前我還看見張樹把手電裝進了衣服兜兒里。

有了剛才的經歷,後面跟着的隊伍都消停了不少,張樹在前面走,蠟燭的白光忽明忽暗。

不知道走了多遠,感覺腳下那黏糊糊的東西終於沒了,墓洞的舉架好像也高了不少,我一米七八的身高,除了需要微微低頭外,基本能夠站直了。

「斗兒哥,你瞅瞅這個。」

跟在我後面的駒子從後面拉住我,藉著微弱的光亮我看清楚他手上拿着兩個圓形的鐵片,再仔細看,是兩枚銅錢。

我接過來放在手心裏,將上面沾着的泥土用手指頭摳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銅錢的面貌便露了出來。

雖然銅錢被腐蝕的長滿了綠色的銅銹,花紋和字跡也都模糊不清,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這枚銅錢和我小時候在大青山裡撿到的那個康熙通寶,一模一樣。

駒子知道我撿到銅錢的事兒,所以才對這東西這麼上心,這小子心裏定是知道我想要弄清事情真相的心情。

想到這兒,我把那銅錢隨手放進褲兜兒里,拍了拍駒子的肩膀,從穿開襠褲就有的交情,不需要我多說什麼。

我沒將這銅錢的事告訴張樹,倒不是想刻意隱藏什麼,就是覺得不過是件屁大的小事兒,犯不着提。

「前面應該就是墓室的入口,告訴兄弟們眼睛都擦亮點兒,相互照應着!」

我衝著後面喊了一句。

又走了五六分鐘,墓道的舉架已經完全能容納像我這樣身高的人,腰桿兒筆直的站着。

張樹停在一堵石牆前面,低頭在那石牆上東瞧西瞧,連頭都沒抬,只是讓我給後面的兄弟們傳個話。

在墓道里被鼬鼠屎熏了一個鐘頭,又彎腰弓背的直不起身子,好不容易才到了寬敞的地方,平日里過慣舒坦日子的兄弟們都鬆了一口氣。

一個個的也不管幹凈埋汰,挨着牆角坐下一溜兒。

我看着大家臉上都有倦色,也不忍出聲,雖然我心裏總是覺得有事兒要發生一樣。

張樹一直沒抬頭,一雙手不住閑兒的在那石壁上敲來敲去,篤篤篤的敲擊聲在狹窄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聽的人心煩意亂。

大炮和駒子沒和其他人一樣坐在地上歇着,而是在不大的空間里轉來轉去,估計也是想找點什麼設么新奇的東西出來瞧瞧。

白色的蠟燭被張樹放在石壁下面的一個石墩兒上,慘白的燭光將張樹整個人都攏在其中,我覺得眼睛有些發癢,不知道是不是進墓道的時候被頭頂掉下來的泥土迷了眼。

因為小時候的經歷,十幾年來,我有隨身帶眼藥水的習慣,那眼藥水是爹求一個老中醫給配的,別人都以為那眼藥水就是治眼病的,其實只有我和爹知道,這眼藥水是為了讓我的眼睛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

我伸手往內衣口袋裡摸,摸來摸去卻沒摸到,這麼多年這還是第一次,恐怕是之前一番折騰丟在墓道里了。

我眨眨眼睛,剛想要跟張樹說話。

卻看見張樹的身邊,坐着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看起來七十上下的年紀,容長臉,小眼睛,一臉的褶子,頭上梳着個牛糞捲兒,身上卻穿着一件兒黑色的綉着福祿壽的長袍子。

那老頭兒坐在那,直勾勾的對着我笑。

他媽的,這是缺氧產生幻覺了嗎?

我拍拍自己的臉,冰冰涼的直拔手,用手擼了兩把臉蛋子,再睜眼,那老頭兒還坐在那兒。

我往四周一看,坐着的那些兄弟們都很正常,彼此低頭說著話兒,張樹還在石壁前頭鼓搗,大炮和駒子就站在老頭兒的側邊摳着牆上的黃泥。

沒人看見這老頭兒?

真他媽的邪門兒。

我想要喊張樹,還沒等我喊出聲,那老頭兒突然咧嘴沖我一笑,一口的大白牙花子,慘白的臉,嘴唇子卻血拉拉的紅,我伸手往腰上摸,這老頭兒古怪的很,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老頭兒好像知道我的意圖,卻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身上的黑袍子跟着垂下,我才發現那老頭兒竟然沒有腳。

說時遲那時快,腰上的五四手槍已經被我掏了出來,上膛,扣扳機。

咔。

咔咔。

被我當做女人一樣疼惜保養的五四手槍竟然卡殼了,這一刻,我心中沒來由的慌亂起來。

老頭兒似乎很得意,卻不知道為什麼,那大白牙花子里突然滲出血來,順着老頭兒的嘴往下淌,一直流到臉上的褶子里,那老頭兒卻自顧自的笑着,要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忽然,慘白的燭光晃了晃,墓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不好!」

黑暗中我只聽見張樹吐出了這兩個字,緊跟着就覺得腳踝上有東西往上爬,冰涼沁骨。

七歲時的那一幕頓時浮上心頭。

那畜生當年已經被我用匕首砍的七零八落,屍體也被我當做吃食祭了五臟廟。

現在這個又是怎麼回事?

大青山雖然樹木茂密,氣候卻不潮濕,偶爾見到一條兩條的菜花蛇或者野雞脖子還算正常,但像這樣的大傢伙被我一連碰上兩次,就說不過去了。

張樹喊了一聲後,腳步聲也跟着響了起來,聽動靜是奔着我來的。

不行,那老頭兒還站在石壁跟前兒,我腳下又有這麼個大傢伙,張樹是我們這群人的主心骨兒,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出事。

想到這兒,我把手槍重新別回腰裡,換了把砍刀,張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大炮和駒子好像也往我這邊走了。

我攥着砍刀的手有些汗濕,我在等機會。

這畜生跟我七歲時遇到的那個相比,應該是小了不少,但是不過三兩分鐘的時間我的小腿還是被纏的不過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