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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上司又掛了 連載中

我家上司又掛了

來源:google 作者:辛以瞳 分類:現代言情

標籤: 現代言情 辛以瞳 邊媛

【本文原名《無限重啟》】被死對頭搶了心儀已久的總監位置已經夠倒霉,更倒霉的是和死對頭上司一起出差,卻在回程高鐵上遇到恐怖襲擊,命喪當場她死了,卻只是一切的開端醒來時,時間被詭異地重啟了當她再次踏上死亡列車時,上司邊媛拉住了她:「別去,如果你想活命的話」展開

《我家上司又掛了》章節試讀:

辛以瞳醒來時莫名地出了一身虛汗。

房間寒冷而乾燥,讓她鼻尖發涼,喉嚨深處冒着火,連帶着骨頭也又酸又痛。

她看了眼床邊的鐘,六點四十。

這一覺睡了整整八小時,按理來說睡眠充足不該這麼累,可身子發虛,頭昏腦漲,像被浸在一場無比漫長的夢中,好不容易才掙脫回了現實,疲累不堪。

不該是昨天去了許久未去的健身房的原因,在健身房她不過是慢跑了一個半小時,和私教過了幾招,連器械都沒練。

完全沒有理由這麼累。

辛以瞳曾是運動員,離開訓練隊沒多久便轉業當上了白領,憑藉著父母遺傳的聰明基因和從小的耳濡目染,她很快就適應了白領的上班節奏,勤勤懇懇地學習,踏踏實實做事,三年時間就升到了地區經理,開始了每天往辦公室里一坐就是八小時的日子。

要不是公司的死對頭隔三差五地擺她幾道,氣得她能原地跳腳算是活動筋骨,她這身體估計能老化得更快。

從卧室走到衛生間洗漱的路上,迷迷糊糊間不小心踢到了牆角,被這爽快的疼痛感一刺激,她徹底清醒了。

打開浴霸被溫暖籠罩,辛以瞳冷到腳尖的身體才慢慢回溫。

她將頭髮束好準備洗漱,伸手拿牙杯時忽然頓住了。

牙杯的杯耳朝右。

辛以瞳難以置信地看着牙杯。

牙杯的杯耳又朝右了。

辛以瞳有強迫症,從辦公室到家裡,從桌面到衛生間,只要是她會接觸到的地方一定都會按規律擺得整整齊齊,有一點兒亂都會讓她不自在。睡覺前拖鞋一定是頭朝外,起床後被子絕對疊三層,書籍按書籍顏色分類,牙杯杯耳朝左邊。

這些小細節她絕對不會記錯,每次刷完牙她都要確認一次杯耳的朝向,在幾次莫名被改變之後她更是每次都留意擺正,她百分百確定杯耳是朝左的。

印象中這不是第一次發現杯耳方向反了,可仔細思索卻想不起來上次放反是什麼時候。最近一門心思都放在華北區總經理這個肥缺的競爭上,對於其他事倒是記憶衰退得嚴重。

牙杯盛滿水,打開電動牙刷,在「嗡嗡嗡」的刷牙聲中辛以瞳的目光沒能從牙杯上移開。

有人偷偷潛入我家,動了牙杯。

這個念頭一升起結結實實地嚇了自己一跳。辛以瞳快速清洗嘴裏的泡沫、洗臉換衣,連早飯都沒胃口吃,直接出門了。

越想越噁心,越想越後怕,辛以瞳把門反鎖兩道,在門口愣了一會兒又開進去。關了燈屋裡清冷安靜,彷彿入侵者就在某處觀察着她。她充滿警惕地環視屋裡每個角落,確定沒人藏匿後檢查了所有窗戶,拿出一張紙撕成長條,頭尾粘了透明膠帶。她退到門外,踮起腳來將紙條的兩端分別粘在門面頂部和外牆上,紙條很細很薄,位置又高,不是特別留意很難注意到。

她的公寓住在十六層,整棟樓二十八層,爬窗進來難度係數太大。如果她不在家時真有人開門進屋,回來一看就知道。

辛以瞳揣着心事趕去公司,今天周一晨會就要宣布華北地區總經理人選了,她絕對不能遲到。

偏偏越有要事越是挪不動腿。高層公寓幾十戶人家活生生地把電梯也擠成了早高峰,辛以瞳家住在中間樓層,電梯過了三趟都超載沒能停,最後還是她一咬牙一跺腳徒步下到B2拿了車,匆忙往公司趕去。

一路的擁堵嘈雜倒是將她早起的一堆心思擠到了一旁,沒空琢磨。在車河中慢慢挪步,辛以瞳習慣聽聽早間新聞。打開廣播正聽着國際新聞,前面的車往前挪了兩輪子,她沒及時跟上,忽然一輛奧迪歪了車頭從旁邊的車隊插了進來,半個車身擋着她,明目張胆要加塞。車裡的一男一女回頭看了她一眼,女的跟男人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那男的目光就沒從辛以瞳臉上挪開,一直盯着她。前車又挪了挪,奧迪極其霸道地插到她前方。

真是無聊。

辛以瞳認得車裡的一男一女,坐在副駕上的女人正是她的前女友鄔敏。

辛以瞳想要換個車道繞到前面去,可左右車輛跟得緊,完全沒給她加塞的餘地,而她本身也非常鄙視加塞行為,只好一腳剎車一腳油門跟在奧迪後面。

手機突然響了,進來一條鄔敏的微信。

「升了經理怎麼還不把你的破標緻換了?明年清明回去給你爸掃墓么?帶我一程?」

辛以瞳看了這條微信之後刪了,連帶着鄔敏也一起拖進黑名單。

終於要到公司,車卻壞在了樓下。辛以瞳叫了救援之後小跑到辦公室。

幸好沒遲到。

她一路跟同事打着招呼快步走進辦公室,剛進辦公室助理Cathy就沖了進來,一臉慌張地說:「頭兒,你總算來了!」

辛以瞳將門關了起來,問道:「什麼事這麼急。」

「上周五咱們加班做的策劃書被打回來了。」Cathy將懷裡的文件夾遞給她,「邊媛那邊說策劃書寫得不夠詳細,影響她預算精細,讓咱們重做。可是這份策劃書一會兒晨會就要彙報了,她這時候說不行什麼意思啊,分明就是要咱們下不來台。」

辛以瞳將策劃書壓在手掌下,單手撐着桌子,皺着眉,火氣立即被勾了起來:「又是邊媛。」

Cathy哀嘆一聲:「自從她升上來之後就沒消停過,不針對別人就針對咱們,都不知道為什麼。」Cathy表情忽然一變,附在辛以瞳耳邊道,「誰不知道這次華北地區總經理的位置不是你就是她,頭兒你說她怎麼這麼損啊,陰招一套套的,就是為了把你擠下去吧。據說她和CEO關係非常好,經常在CEO家裡過夜。很多人都說她們倆人關係親密得過分,她們兩個女人……」

「一會兒開會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辛以瞳打斷她的話,Cathy見頭兒面色不善,立即跑去忙活了。

辛以瞳的確討厭這個處處給她下絆的死對頭,對於此人私生活八卦她更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邊媛和CEO的關係不一般這事兒也不是第一天落入她的耳朵里,當初邊媛進公司時就是空降經理的位置,惹了不少紅眼。

一群人在她辦公室外的走廊穿行,往裏面的會議室走。

晨會要開始了。

公司中高層一邊說著話一邊前行,清一色的正裝中,辛以瞳一眼就看見和CEO並肩而行的邊媛。

CEO虞宸今天的妝很濃,一雙眼睛格外鋒利,抹着濃艷唇色的雙唇幾乎要貼到邊媛的耳朵里,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說什麼煩心事。和虞宸的鋒銳相比,面上帶着從容微笑的邊媛感覺輕鬆不少。她盤着利落的長髮,露出細白精緻的脖頸,整個人看上去年輕而充滿朝氣,最重要的是她周身散發出微妙的自信,就算和集團里出名的女魔頭虞宸出現在同框之中也絲毫未被對方壓了氣勢搶了矚目。

看這兩人如同傳聞中一樣親密同行的畫面,辛以瞳忽然想起被邊媛擠走的老吳對她說的話。

「小辛你別太天真,這公司不是你家的,你再認真工作輪不到你的就是輪不到。你看看我,颳風下雨從來不遲到,生病都得把工作做完了才輸液,老婆生孩子的時候我在陪客戶,喝到胃穿孔和老婆一起住院。我十年如一日把公司當自家,為老闆賣命,最後呢?落着什麼下場?那個姓邊的才多大?小我整整一輪,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進公司就登我頭上了,這麼多年算是白熬了。看見你就好像看見當年的我,小辛啊,我知道我很失敗,沒資格教育你什麼,就跟你說兩句過來人的經驗之談。這社會只講人情、靠關係。你昨晚又加班到九點吧?我勸你一句,別太認真,得過且過就行。」

當年老吳說到邊媛的事時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來這邊媛的確和集團高層連着千絲萬縷曖昧的關係網。

這麼說來,這次華北地區總經理的位置是不是已經內定了?在她沒日沒夜努力的時候,邊媛已經在擬獲獎感言了?

辛以瞳正被強烈的不安感籠罩,思緒慢了半拍,邊媛忽然轉了目光向她的辦公室里望過來。辛以瞳偷偷窺探的目光被她逮個正着,不知從何而來的心虛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辛以瞳強行鎮定下來,看似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錯過了邊媛意味不明的笑容。

晨會開始了。

晨會由辛以瞳開場,她行雲流水地站在會議室的前方講解策劃書,迎着全公司高層的注視把下一季度的策劃說得詳細而滴水不漏,將可能會被邊媛挑刺的幾個地方當初補上,絲毫不見心情有何起伏。虞宸點頭稱讚。

「這份策劃做的很好,公司幸好有辛總這幫年輕的中堅力量……」

辛以瞳坐回自己的位置時聽見虞宸褒獎。虞宸那張似乎天生不帶笑容的臉正面對着她,緩緩道出稱讚。

虞宸很少誇讚誰,這時候的誇讚更是意味不明。

或許還有一線機會,辛以瞳自認在業務能力、領導能力和人緣方面都勝過邊媛一籌,加之她還大邊媛兩歲,年齡通常和經驗掛鈎,也是她的優勢。

她手裡握着一把好牌,勝利之神一定會眷戀她……

……

散會的時候大家紛紛站起來,椅腿摩擦地毯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辛以瞳坐在原處,沒有動彈。

虞宸路過她時拍了拍她肩膀,那一刻她想一臂將對方隔開,思緒剛起,虞宸就離開了。

離去的眾人多多少少都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辛以瞳一眼都沒有回視。

邊媛走在人群的最後,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凝望着辛以瞳安靜的背影,片刻之後也離開了。

「頭兒!」

辛以瞳拖着步伐往自己的辦公室走時,Cathy在她身後喊她,她聽見了,沒搭理。

「頭兒!」Cathy跟了進來,辛以瞳將文件夾放在桌上,輕聲道:

「關門。」

Cathy關了門,表情尷尬。

「說吧。」辛以瞳看她樣子就知道她有話要說,「還有什麼更壞的事。」

Cathy說:「邊總讓我給您說一聲,票訂好了,中午十二點半的高鐵。」

「高鐵?票?」辛以瞳疑惑道,「去哪兒?」

「咦?頭兒你不知道啊?你現在是華北區副總,辦公室要搬到邊總的辦公室里,而且今天就要和邊總去B城出差巡櫃去。邊總那邊已經訂好了高鐵票,您還不快點兒回去收拾收拾?搬辦公室的事就交給我吧。」

搬辦公室?搬到她的辦公室里和她朝夕相對?早上剛剛上任總經理就訂好了中午出差的車票,這「未卜先知」的氣氛都快衝破天際了吧。

辛以瞳暗暗發笑,深吸了一口氣,對Cathy說:「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辦公室的事兒就麻煩你了。」

Cathy笑道:「應該的應該的。邊總說她在B3等您,接您回家。」

辛以瞳:「……」

辛以瞳利落里收拾好東西往B3去。

獨自站在電梯里,從反光中練習自然的微笑。

華北區總經理的位置果然屬於邊媛,而她被任命為副總,以後她就是邊媛的「左膀右臂」,是她團隊里的「核心骨幹」。

說白了,就是幫邊媛那個小鬼打下手。

她沒想要離職。

往前一年可以離職,往後一年也能離職,但只有在現在,不能。

不管邊媛用什麼樣的關係什麼樣的手段奪到了她心儀已久的位置,那都是邊媛的勝利。辛以瞳不甘,但是不得不服。

世間無數道路,陽光大道有之,艱難險阻有之,自然也會有藏在暗處的捷徑。大道和捷徑都會有人走。

如果邊媛覺得能用這種手段讓她覺得屈辱或是憤怒而迫使她離開的話,那就錯了。

她會一直留下來,直到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為止。

來到B3,邊媛的車亮起燈。

車窗降了下來,帶着笑意的邊媛坐在裏面向她招手。

「辛總。」邊媛手臂擱在車窗上,單手扶着方向盤對她笑,「這次出差有些着急,巡櫃之外還得和合作方碰面,翔宇的屈老闆你知道吧。這次碰面很重要,我剛坐上這個位置心裏有點打鼓,想着如果你能跟着我的話應該能給我很多信心。你入職比我早資格比我老,經驗更是豐富,所以也沒來得及跟你商量直接將你拖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辛以瞳直視對方偽善的笑,報以同樣的表情,毫不客氣地坐上了副駕。

「行啊沒問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邊總。」辛以瞳拉安全帶,「咔」地一聲繫上。

「請說。」邊媛往地面上開,打開了導航。

辛以瞳告知了她家地址,邊媛「咦」了一聲道:「這麼巧,是我下周就要搬去的公寓,你住D座?好像我也是在D座。辛總在幾層?說不定咱們還是鄰居。」

辦公室混一塊兒不說,現在連家都搬一起了?

辛以瞳實在不知道邊媛腦子裡裝的是什麼,面上的笑容也不受控制地僵硬起來。

邊媛卻依舊笑得燦爛:「辛總以後要和我朝夕相處,也實在太為難你,我知道你討厭我。這不,我提前訂了這兩天一夜的出差,算是給咱們熱熱身吧。以後還請辛總多多指導才是。」

掰着手指算算,和邊媛也當了三年同事。這三年來她們互懟過無數次,勝負各半,對對方的厭惡也是心知肚明。辛以瞳一直覺得邊媛最擅長的是背地裡插刀眼跟前作妖,今天才知道,虛偽才是她的最強武器。

伸手不打笑臉人,當下辛以瞳是恨得牙癢。

回到公寓樓下,邊媛讓她上去收拾,她也要回家拿行李,一小時之後再來接她。

「不用了邊總。」辛以瞳道,「咱們在高鐵站匯合就行。」

邊媛也沒多說,爽快地離開了。

辛以瞳回到住處,正要開門時忽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去,早上離開時貼得紙條完好無損。她摘了紙條進屋,深秋還未來暖氣的屋裡陰陰冷冷。

將所有的燈都打開,走到衛生間看了眼牙杯,杯耳朝左。

屋裡沒有任何一絲陌生的氣味,沒有入侵者。一切正常。

或許真的是工作上的事讓她壓力過大,不知不覺中產生了錯覺。現在職位已定,她也算是能鬆口氣了。

隨便裝了兩件換洗的衣服,套上了厚風衣。她拿來手機看天氣預報,B城這季節溫度已經跌破零度,於是又添了條羊絨圍巾。把洗漱用品和化妝品一同塞進行李箱,正要出門時接到她媽媽的電話。

「元旦回來嗎?」

媽媽那邊聽起來異常安靜,導致聲音裡帶着的一些沙啞都被辛以瞳聽得一清二楚。

「看情況吧,剛換了職位,元旦可能要加班。」辛以瞳隨口敷衍道。

媽媽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回答,接話接得很快:「那我去你那兒。你一個人在L市也沒個人照顧,我過去還能給你做做飯,幫你收拾家裡。」

「到時候再說,你折騰過來也挺累的不是。」

媽媽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還不願意原諒我嗎?媽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媽……」

「媽。」辛以瞳打斷她,「我要出差正趕去車站,有什麼事回頭再說吧。」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之後,她從客廳的落地窗望出去,連天的鉛雲蓋在城市的上空,青灰色的空中透着肉眼可見的寒意。

今年的雪,或許要提前到來了。

辛以瞳到達高鐵站,走出安檢時,一眼就看到了邊媛。

邊媛換了一身煙灰色的薄風衣,散下頭髮,戴副斯文的眼鏡,挽起袖子露出漂亮的小臂,皮質腕錶襯得她手腕又白又細,整個人看上去文靜漂亮,和在公司里精幹又雷厲風行的模樣大相徑庭。

邊媛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插在外衣的口袋裡,安靜地站在那兒,不知為何目光中帶着些迷茫,在環視周圍。

「邊總。」辛以瞳走上前去叫她。

邊媛目光轉向她,略微獃滯了片刻之後沖她點了點頭,恢復了以往伶俐的神態:「身份證帶了吧,去換一下車票14檢票口,我在那兒等你。」

非節假日出行的人並不算多,兩人前後腳檢票進站上了車。

到B城只需要三個小時,車廂里只坐了一半的人。邊媛個高,順手就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辛以瞳塞了行李和化妝品,箱子有點沉,加上她矮了邊媛半個頭,試着拎了幾下,箱子拎不太動。正想着把箱子推到車廂前方放着,邊媛一把握住箱子,輕輕鬆鬆放了上去。

「辛總以前不是運動員么?看來很久沒鍛煉了吧。」邊媛雙指推了推眼鏡,對她笑。

「嗯,謝謝。」辛以瞳隨口應一聲,坐到前面的位置。

「我聽同事提過兩次,辛總以前從事什麼運動?」兩人一前一後地坐着,邊媛微微往前傾身,居然還挺感興趣地追問。

「射箭。」辛以瞳拿起雜誌看起來。

「射箭?這挺厲害。我有個戶外運動群,辛總有興趣加入一起玩玩嗎?」

辛以瞳正要禮貌回絕,邊媛快一嘴道:「下周就有活動,到時候我通知你。」

像邊媛這種自來熟的人辛以瞳最是沒辦法,她不擅長當面拒絕。想來對方也是隨口一說並不會當真記得邀請,畢竟是多年的死對頭,迴避都來不及,誰會特意給自己添堵?

不過……

想起邊媛安排的這場單獨相處的出差,辛以瞳又覺得神神叨叨。誰願意和自己不喜歡的人朝夕相對?

辛以瞳目光落在雜誌上,卻始終沒有翻動。

不過邊媛剛剛將她斬下馬,正是耀武揚威的時候,折騰出這一趟出差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想到這兒辛以瞳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全程無交流,兩人到了B城,一出高鐵果然很冷,辛以瞳穿了厚厚的大衣都被風吹得瑟瑟發抖,邊媛穿得分明就是初秋的薄衫,看得都冷,她卻不太怕冷似的,找到了出口,招呼辛以瞳一起下去。

分公司經理和司機早早就在停車場等她們,邊媛跟經理通着電話找到了車。經理帶她們到酒店check in時天色已晚,她們兩人都還沒吃晚飯。

「先別安排晚飯了。」邊媛對分公司經理**說,「晚上我們要和屈老闆見面,餐廳已經訂好了,你幫忙再去安排一家KTV。」

站在一旁的辛以瞳向邊媛報以疑惑的目光。

邊媛看出她的疑惑:「屈老闆就喜歡唱歌喝酒,和他談生意沒辦法,只能喝喝酒,唱唱歌。不把他伺候好了人家不簽單。」

當著**的面辛以瞳沒開口,等**走了她才問道:「這種事為什麼要咱們來做?這是市場部的事。」

邊媛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屈老闆哪會搭理市場部的人,本來他點名要虞總來的,虞總血壓高不能喝酒,腰剛做完手術坐高鐵也累,和屈總遊說了好久人家才答應見咱們倆。」

邊媛話里話外的倒是真心體恤虞宸,這兩人曖昧的小八卦不免浮上辛以瞳心頭。

邊媛正過身子面對辛以瞳,寬慰她道:「辛總一直做策劃,沒怎麼和合作方打過交道,沒關係,我是市場部出來的,今晚你就跟着我,歌我唱,酒我喝,保證不委屈了你。」邊媛居然笑得有點溫柔,「就是如果我喝多了,要麻煩辛總送我回酒店了。」

屈老闆年過五十,完全沒有成功企業家的氣質,一進包廂就叫人扛酒來,往那兒一坐就給邊媛辛以瞳分煙。**連忙迎上去說兩位女士不抽煙,屈老闆就把煙給了**。

**和邊媛都是特別會來事的人,**陪屈老闆抽煙喝酒,邊媛一首接一首的華語金曲,首首都點在屈老闆醉生夢死的點上,讓他拍完大腿喝酒,喝了酒之後抹眼淚。從初戀到二婚,拽着**的手就不鬆開。**陪着他喝已經喝得有些懵了,畢竟行走江湖多年,結結巴巴地拉着屈老闆硬要往生意上靠。結果屈老闆酒量了得,紅白黃混着喝也沒見絲毫上頭,酒沒喝透歌沒唱爽就想簽單,人家不樂意了。

又是一瓶黃的下肚,**臉由紅轉青,沖邊媛一揮手,捂着嘴跑去吐了。屈老闆指着他狼狽的背影:「不行不行,酒量太差了,掃興!」

邊媛正要開口,屈老闆望向一旁的辛以瞳,笑道:「辛總,聽說你唱歌很好聽,會唱知心愛人嗎?咱們來過兩招?」

辛以瞳早也料到**一走這屈老闆會把矛頭指向她們倆。她的確不喜歡應酬也絲毫沒有酒量這種東西可言,但她知輕重,絕對不是關鍵時刻掉鏈子的人。老闆要喝酒就陪他喝好了,大不了酒精洗胃頭疼宿醉。

爽快地和屈老闆幹了幾杯,屈老闆眉開眼笑,辛以瞳面上掛笑實則頭昏腦漲,從喉嚨到胃裡一片烈火燒得她眼淚直往外冒。屈老闆拍拍她肩膀說最喜歡她這種女中豪傑,今晚一定不醉不歸聊穿腸。

這屈老闆有點兒得勢不饒,辛以瞳憋了一整日的憤懣遇到酒精更是狂猛,竟生出幾份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再幾杯悶下去,胃部隱隱有了翻江倒海的態勢,屈老闆不住地給她倒酒,辛以瞳剛剛抬起手臂想要接酒,邊媛忽然坐了過來,一手奪了酒杯,一手攬她入懷,手中暗暗用力,悄然將她送到自己身後,護到她面前,堆了笑迎上屈老闆的酒杯,笑道:

「辛總酒量一向不好,沒想到見着屈老闆高興,喝得這麼爽快。以前Teambuilding的時候就是虞總要找她喝酒她都不給面子,還是屈老闆的面子大。」

邊媛不着五六地跟屈老闆胡侃一氣,辛以瞳昏着腦袋想要插嘴解釋,被邊媛一把壓了回來。迷糊間屈老闆油光滿面的臉和邊媛一杯接一杯的利落慢慢變得遙遠,KTV里的溫暖包圍了她,萌生出無限貪睡的**。很快,她便被酒精帶入了夢境。

再有意識時是被關門的聲音吵醒的,辛以瞳睜看眼,陌生的環境讓她生生愣了好幾秒,屋外邊媛的聲音讓她猛然清醒,坐了起來。

KTV包廂里瀰漫著煙味和酒精味,除了她之外已經空無一人。

屈老闆走了?

辛以瞳站起身,剛才這一場睡眠非常重要,將酒精驅趕了九成。

她開門走出去,見**自己雙腿軟得跟麵條似的,還費勁扛着屈老闆。屈老闆兩腿交叉着前進,整個人掛在**身上,邊挪着道邊回頭指着邊媛:「行,行!我喜歡你!小姑娘……行走江湖就是要有這份豪氣,酒量好,佩服!佩服!你們虞總都不見得有你厲害!小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嗝!嗝!」

邊媛站得筆直,拿着個文件夾同時向屈老闆揮手,囑咐**道:「一定要把屈老闆安全送回去。屈老闆,到家之後報個平安,一路小心。」

屈老闆人都被扛走了,走道里還能聽見他對邊媛的念念不忘。

辛以瞳走上前來,邊媛一身的酒味臉色不太好,表情卻還算輕鬆。她將手裡的文件夾交給辛以瞳,辛以瞳打開一看,眼睛圓了幾分:「簽了?」

邊媛呼了口氣:「可不得讓他簽了,不然咱們酒都算白喝了。」

「你把合同帶到這兒來了?」辛以瞳覺得好笑。

「當然,就得趁他喝多了,一蒙圈趕緊簽,免得明早清醒過來再反悔。」邊媛道,「辛總是不是特別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是,又是煙又是酒的,讓人不舒服。你喝得也太快了,人家讓你喝你就喝啊,一杯接一杯的喝急了肯定難受。看你睡了一覺,現在沒事了?有沒哪兒不舒服?」

邊媛這幾句話說得像個長者前輩,神情裡帶着溫和,與她在公司里處處都要搶先手拔頭籌,針鋒相對的模樣似乎不像一個人。

「沒什麼,睡了一覺好多了。」

「行,咱們打車回去吧,**和司機送屈總了。」邊媛拿出手機要叫車,辛以瞳望着手裡的文件,有點納悶地問道:「合同你不自己收好么?」

畢竟這單實打實是邊媛自己簽到的,她肯定不邀這功。

「車將到,請在路邊等待……」

邊媛叫到了車,抬起頭來看她,笑得有些無力:「辛總幫我保管吧,我怕放我這兒得弄丟了。不瞞你說,我現在完全強撐着,說不定下一秒就得昏過去,合同弄丟了虞宸得掐死我。」

邊媛的臉色的確越來越難看,可怕的是這個女人居然這麼能忍,面上醉酒痕迹難尋。不過酒精還是讓她放鬆了警惕,她居然直呼CEO的名字……

嗅到了不尋常氣息又還殘留着醉意的辛以瞳沒發現邊媛已經走到了拐角。邊媛見她沒跟上來便撤回身向她招手:「辛總趕緊來吧,我可不想吐在外面。」

扛着夜晚寒風,辛以瞳和邊媛找到的士。邊媛拉開車門讓辛以瞳到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駕上。

夜深路暢,司機把汽車當飛機開,一個轉彎車輪都要離地了。辛以瞳死死拉着扶手,提醒司機好幾次讓他開慢點兒,就怕喝多的邊媛難受。司機嘴上答應,慢了沒兩分鐘又開始飆,還好最後平安到了酒店。

這車開得的確兇殘,在KTV還能撐出個人樣的邊媛一下車就不行了,辛以瞳打開車門,見她扒着車門兩眼放綠光,緩了又緩都沒能自己站起來。司機看她那樣就知道喝多了,一直催促下車,生怕吐到車裡。

辛以瞳付了錢之後把邊媛連拖帶拽地弄出來,問她:「你還好嗎?走的了么?」

邊媛沉沉地「嗯」了一聲,連帶着腳步也提不起來。

「辛總,真是麻煩你了……明天再和你道謝。」

辛以瞳沒說話,有點怕她癱這兒那就真完了,提起一口真氣,加快腳步拖她走。

邊媛盡量穩住步子,兩人走到酒店門口旋轉門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旋轉門內對角,兩隻裝飾麋鹿正昂着頭彼此相望,划著圓形不斷悠然前進,卻始終隔着距離。它們身形矯健靈動,雙眼雪白而空洞,前腿高高抬起似乎想要從籠中掙脫。

「鹿……」

邊媛低聲說著什麼辛以瞳沒聽清,費勁將她拉到酒店,在酒店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將她送到客房。

好不容易把邊媛安頓好,大冷天的辛以瞳熱出了一身汗。

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之後,疲憊感很快將她拖進了夢中。

第二天被陽光照醒,昨晚洗完澡之後幾乎是昏迷過去,忘了拉窗帘。

辛以瞳還是有些難受,太陽穴隱隱作痛。起床洗漱的時候看見桌上放着的合同,也不知道昨晚折騰成那樣,邊媛今天還有沒有體力去巡櫃。

洗漱的時候門鈴響了,從貓眼看出去,居然是邊媛。

辛以瞳穿着浴袍,不太想開門,隔着門道:「邊總,你起得這麼早?」

邊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嗯,特意來道謝的,昨晚對虧了辛總。辛總,你大概要多久時間可以出門?」

「馬上。」辛以瞳道,「給我二十分鐘。」

人在職場高處,誰都經歷諸多風雨,無論願不願意,大家都鍛鍊出了一身鋼筋鐵骨。昨晚喝得慘烈,今天照樣早起,精神抖擻地巡櫃。

見到新上任的總經理和副總,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圈巡櫃下來邊媛一直和辛以瞳並肩,地區經理和一班中層跟在身後,一行人十分惹眼。

邊媛不到三十歲就爬到了高處,跟在她左右和身後的全都比她年長。她有驕傲的資本,可卻一點架子也沒有。看見有個櫃員領結歪了,她親自上前幫小姑娘矯正了。小姑娘迎着邊媛的微笑紅了臉,臉龐上一派迷之害羞。

大半日的巡櫃結束之後就要返回L城,偏偏辛以瞳的錢包在昨晚的混亂中不知去向。趕到車站補辦了臨時身份證後已經錯過了訂好的車次,只好再買票。買了晚間7點半的高鐵票,到家也得十一點了。

兩人在候車室坐着。本就稱不上朋友,偏偏還要一起侯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尷尬又無趣,分外難熬。幸好邊媛不知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獨自在車站裡徘徊,辛以瞳戴上耳機聽聽音樂,很快就到了出發時間。

趕上周末返程高峰,候車人多,上車時狹窄的通道里又是背包又是行李箱,還有人逆行,活生生地將辛以瞳擠退了好幾步。

邊媛先找到了位置將自己的行李放好之後就站着往後看,向人群里的辛以瞳招手。

人多沒空座,辛以瞳只好和邊媛坐到一起。邊媛直接將辛以瞳的行李碼放到行李架上,辛以瞳道謝之後兩人剛坐下,忽然一個皮箱從她的頭頂上飛過,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她腦袋。

「嘶……」辛以瞳捂着痛處抬頭,見一個邋遢的男人為了快速通過走道將手裡的皮箱舉起,在人群中不管不顧地用力往前擠。被他推搡的人埋怨不斷,那男人戴着副圓眼睛,頭髮白了一半,感覺箱子被什麼東西撞到後還回頭怒視,和辛以瞳對上一眼,自然也沒道歉,繼續往前擠,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怎麼這樣,連聲道歉也不說。」邊媛關切地問道,「辛總你還好吧。」

辛以瞳搖搖頭,只能作罷。

乘客陸陸續續坐好,高鐵從站台緩緩駛出,漸漸開入夜色之中。

高鐵內刺眼的明亮將窗外黑夜裡的事物襯托得更加難辨。城市的燈火輝煌很快被甩在車後,破舊的房子如魔如鬼,雜草叢生的荒野空無一人,只有這趟列車獨自穿行。

整列高鐵在黑暗中呼嘯前進,速度極快,而車廂內則是一片平穩溫暖。

車內的溫度非常時候小酣一會兒,可無法忽視的噪音卻不時刺激着辛以瞳的耳膜,讓人頭暈氣悶。

「對勾!」

「對圈!」

「你丫還有嗎!」

「看着哈!」

「啪」地一聲,哄然大叫。

「你丫還有炸彈上輪不打?!」

「上輪就打的話能騙你這對圈么?」

「太賤了,不玩了不玩了!」

「不玩幹什麼啊,得坐三個小時。」

「玩殺人遊戲吧。」

坐在她們身後的是一幫大學生,三男三女,六個人正好坐了兩排,反轉了座椅圍一圈熱熱鬧鬧地打牌,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陣的鬨笑聲每次都非常是時候地把辛以瞳從朦朧的睡意里震醒。昨晚的宿醉到今天的巡櫃,辛以瞳神經一直緊繃著,本想趁着三小時的車程休息一下,為明天的工作養足精神,現在看來這休息是泡湯了。

過了一個小站,她瞄一眼身旁的邊媛,到底年紀輕,昨晚宿醉今天巡櫃,這會兒居然還能有精神拿出電腦來看行業分析和報表。她彷彿一點都沒被周遭影響,微微蹙起的眉毛之下是一雙認真而百分百專註的眼睛,雙唇緊抿,小巧的下巴和如玉的肌膚構成她百分百的女性美,可眉眼之間不知為何帶着些英氣。

不知道是不是這趟出差耗了她太多精力,辛以瞳有些累了,落在邊媛側臉上的目光懶懶的,不太願意收回……

辛以瞳一開始以為這趟出差會是她和邊媛的殊死較量,這位新上司一定會抓住一切時機報仇;後來慢慢事情發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獨處時的死對頭並沒有為難她,反而處處幫襯,變得不那麼討厭。

辛以瞳對她的確有些改觀,甚至瀰漫著微妙的感覺。

或許不是較量,不是復仇,也不是改觀,它會是一個轉折,讓事情朝着意料之外的地方前進。

辛以瞳是這麼想的,但她錯了。

這趟旅行的確是個轉折,也充滿了意外,只是它絲毫不溫馨,而是沾滿了血腥和死亡的氣息。

辛以瞳再次被溫暖催眠,就在她閉上雙眼,就要墜入夢鄉時,忽然車廂內的燈猛地暗了下來,整列高鐵劇烈一晃,所有人發出一陣悶悶的驚呼聲。

辛以瞳像墜入懸崖,整顆心被提起,下意識地一抓,用力抓住了邊媛的手臂。邊媛像只機警的貓,立即挺直了身子,反手一握,兩人十指相扣。

高鐵在猛烈晃動一下之後恢復了平穩,所有乘客都屏住了呼吸往上望去。廂內燈在閃爍了幾下之後,和車身一同恢復了平穩。

「怎麼了?不會有事吧。」坐在辛以瞳斜前方,獨自一人出門的孕婦回頭看了一眼,滿臉的憂心忡忡,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已經高隆的肚子。

「可能是制動系統故障,現在也沒事了。」辛以瞳自己還沒緩過勁,本能地安慰對方。孕婦稍微寬心了一些,感激地對她笑。

高鐵繼續平穩地在黑暗中穿過崇山峻岭,彷彿剛才莫名而詭異的震蕩只是大家的一場幻覺。大學生們馬上又起了興緻繼續玩殺人遊戲。

「昨晚被殺的是他!」

「到底是誰殺的人啊!」

鬨笑聲、吵鬧聲、孩子的啼哭聲,這一切看似和先前沒有變化,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辛以瞳心中發毛,總覺得哪裡不對。

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

坐在她同一排過道那邊的一男一女忽然站起了身,拽起了雙肩包往車廂連接處走去。辛以瞳目光一直追隨着他們,直到對方消失不見。

沒有任何原因的,渾身不自在。

不自在之時,辛以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事物。

剛才那一大晃水杯被晃了下來,潑了邊媛一腿的水,邊媛想拿紙來擦擦,可辛以瞳臉色難看,充滿警惕地前後張望,表情緊張,惹得邊媛也不安起來,不好放開她的手,繼續緊握着,小心翼翼地問道:

「怎麼了辛總,嚇着了?」

辛以瞳渾身發僵,似乎身體的每塊肌肉都在用力。有種莫名的力量在壓迫着她,讓她喘不上氣。

這種感覺很熟悉,但她說不上來自己感覺到了什麼。

「辛?」邊媛微微靠近過來,有些擔憂。

辛以瞳對上邊媛漂亮的眼睛,握得發白的手指鬆了松,提在胸中的一口氣緩了又緩舒了又舒,這才強迫自己平靜了下來。

「沒事……」辛以瞳正要勉強撐起一個笑容,忽然「砰」地一聲,充滿力量的聲音貫入她的耳內,在她眼前炸起一片血霧和古怪的粘稠物,一瞬間蒙住了她的視線。

「啊——!啊——!」

一瞬間,車廂里炸開尖叫聲,平靜如同摔在水泥地上的魚缸,瞬間被打破、爆裂。辛以瞳一邊慌亂焦急地想要抹去眼前的東西,一邊感覺到有人躺在了她的懷裡。

「啊啊啊——!救命!」

「走啊!快跑!」

「讓開!」

「蹬蹬蹬——蹬蹬蹬蹬——」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和逃亂中,辛以瞳的頭髮被抓得亂七八糟,她幾次想要站起來卻都被胡亂抓來的手壓了回去。堅實的座椅被踢得咯咯作響,搖搖晃晃,和慘叫同時迸發的快頻率爆破聲讓她慌張到了極點。

這是什麼聲音?

邊媛呢?

「邊媛!」辛以瞳在人群中大喊,沒有人回應她。

「邊媛——!」她再喊,什麼也顧不上,用力用袖子擦拭眼睛。

當她視線終於恢復之時,愣住了。

是血。

她的袖子、臉龐、衣衫,甚至整個車廂都是血。

邊媛躺在她大腿上,後腦勺一個血孔,粘稠的鮮血正潺潺往外流,將她大腿全部染紅。

辛以瞳瞪大了眼睛,花了好幾秒鐘愣在原地。她看得清清楚楚,卻又不明不白。

怎麼會有血?邊媛這是怎麼了。

幾秒之後,她終於找回了理智,做出了判斷。

邊媛死了。

一個冰冷又堅硬的管狀物頂在她的後腦上,辛以瞳的心如同坐上過山車一般,迅猛地提起、膨脹,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瞬間爆炸。

……

辛以瞳是驚醒的,一身虛汗。

她睜着眼盯着毫無異狀的天花板,鼻尖涼透了,呵出一口氣,一縷白霧在她眼前瀰漫。

鬧鐘什麼時候響過了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喉嚨深處冒着火,從脊椎到肩膀,從大腿到前臂,說不出的莫名酸痛。

她坐起身來想要下床,腦袋裡彷彿灌滿了鉛,又沉又暈。穿上拖鞋時她頓了一頓,好像想起昨晚夢到的內容。

夢?

夢的內容被斂在了厚厚的幕布之後,裏面發生了什麼她一點都記不起來,但聲音和氣味卻在她腦海中殘留了一星蛛絲馬跡,悶在她心口,悶出讓人心跳加快的不安氣氛。

去洗漱的路上小腳趾撞到了牆角,疼得她呲牙咧嘴,不過幸好,牙杯杯柄朝左。

辛以瞳刷牙時在想,為什麼我要特別留意牙杯杯柄的朝向?它不是一直朝左嗎?

多日縈繞在現實與夢境里混沌又恐怖的情節給予的不止是不安,更多的是壓力,甚至是敗北的預兆。華北地區總經理這個位置她覬覦了很久,為之努力了很久,卻被她最討厭的競爭對手斬獲。她也想掛上笑容恭喜對手,可最終她也沒能做到。

如果對方是光明正大公平較量,她輸了也就輸了,心服口服。但邊媛走的並不是正道,她和CEO虞宸的關係撲朔迷離,各種版本都進過辛以瞳的耳朵,歸根究底不過是些桃色花邊。

大清早在上班的路上遭遇前女友和她老公加塞還被吐槽窮酸,來了公司變成死對頭的副手,往後的日子有夠她受的。這死對頭偏偏不講究來日方長,剛剛走馬上任就要往辛以瞳腦門上點三把火,非得燒她個焦頭爛額。

助理Cathy來告訴她邊總要她跟着去出差,去B城巡櫃見合作商,兩天一夜。

辛以瞳能拒絕嗎?自然不能,也不會拒絕。

掛了母親的電話,陪屈老闆唱了一夜KTV,喝了各色的酒,最後還是邊媛拿下了這筆訂單。巡櫃之後本來計劃要坐晚班高鐵回L城,沒想到她錢包不見了,自然連累了證件一塊不翼而飛。

也是夠倒霉的。

辛以瞳也是奇了怪了,她一向嚴謹,就算喝多了也不會失態,更不可能弄丟錢包。

邊媛倒是安慰她沒關係,去車站辦個臨時身份證改簽就好。

改了當天最晚的一班車回L城,當她們坐進車廂里,辛以瞳的腦袋被邋遢的中年男人拎着的皮箱擊中的那一瞬間,彷彿被一枚天外飛石砸醒了,藏在大腦深處的某種朦朧剎那間被震碎。

她捂着後腦勺望向四周,逃走的邋遢男人、吵鬧的大學生、停着大肚子的孕婦、明亮到刺眼的車廂……

她第一次坐這趟高鐵,可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我來過這兒。

突如其來強烈的暈眩感讓辛以瞳依靠在座位上,緩了半天眼前的一片黑霧才慢慢褪去。

邊媛一邊把筆記本電腦拿出來一邊問她:「辛總,你還好吧?低血糖?」

辛以瞳擺了擺手示意沒事,邊媛放下電腦,等高鐵行駛平穩之後到車廂連接處倒了杯熱水給她。

「喝點兒熱的?這天外面冷車廂里悶,別急着脫衣服,冷熱交替太快了得感冒。」

沒想到邊媛年紀不大還挺會照顧人,年少得志當了上司卻也不矯情作天作地,反而親切得挺真心實意。辛以瞳道了謝,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過紙杯,慢慢喝下半杯熱水,的確感覺好了很多。

過了一個小站,邊媛把筆記本電腦打開,一絲不苟地看着屏幕。節奏緊張的出差都不夠她忙,回程路上居然還有精力加班。

辛以瞳靠在椅背上打算閉目養神,能睡着當然更好。

就在她強忍着車廂內的喧鬧就要睡着時,忽然車身劇烈搖晃,燈光狂閃,乘客驚叫,辛以瞳彷彿摔下懸崖,猛地掙扎,和邊媛十指相扣!

「發生什麼事了!」斜前方的孕婦轉回頭驚恐地問道。

辛以瞳自己還沒緩過勁來,看見孕婦高高隆起的肚子,本能地安慰她:「應該沒事,大概是制動系統故障。」

一男一女站了起來,往車廂前部走,辛以瞳目光不自覺地追隨他們。

傾倒的水杯灑了邊媛一腿的水,辛以瞳趕緊找紙要幫她擦乾淨。

「辛總。」邊媛的喉嚨發緊,完全不在意被打濕的褲子,握住辛以瞳的手,目光有些發直,「你覺得不覺得很奇怪……」

「奇怪?」

「這一幕好像在哪兒見過。」

這句話和辛以瞳心中的某個想法不謀而合。沒等她多想,車廂連接處的玻璃門「唰」地一聲被拉開,在靜止了一秒之後,一聲充滿恐懼的凄厲尖叫刺穿了辛以瞳的耳膜。

「砰!砰砰砰!」迅猛的槍擊聲向車廂里掃來!

辛以瞳面如白紙,邊媛一把按住她的腦袋將她壓到座位之下。

座椅大震,人群狂奔,慘叫聲讓辛以瞳心驚肉跳!

邊媛死死地將她護在身下什麼都看不見,但瘋狂的槍聲和可怕的騷亂逃命的動靜卻無比清晰!

「發生什麼事了!」辛以瞳大聲喊道!

「別說話!」一直溫吞有禮的邊媛沖她吼叫,雙臂將她壓得無法動彈,擋住慌不擇路從車椅上飛過的人。

那群打牌的大學生一大半已經渾身是血倒在座椅上,坐在最裏面的一名高大男生腹部中了一槍,疼得他五官移位,可當他向車廂連接處看了一眼之後,什麼都顧不上,扒着前排靠背飛身而起,一腳踩在邊媛的手臂,在椅背和行李架之間瘋狂逃亡。

辛以瞳從邊媛雙臂的縫隙中往上看去,那大學生才踏出一步,一顆子彈正中他的後腦,他的腦袋如同西瓜一般瞬間被打得稀爛,身體在一秒鐘內脫力,直線掉下來栽倒座位之中。

她們兩人立即撤下目光,相互擁抱着,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因為害怕而劇烈顫抖。

「別動,別出聲。」邊媛極力強制鎮定的聲音在辛以瞳耳邊響起,以只有她能聽到的程度一遍遍提醒。

五個身穿黑色夾克和皮靴的男人走進車廂,白色的面具之上是一張扭曲的笑臉。鮮紅的嘴唇笑至雙眼之下,陰柔的面龐和他們一身鋼筋般強壯的身體組合在一起,說不出的陰森恐怖。他們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機槍,踢開屍體,沿着過道緩慢地往前走。

「救……救我……」

大腿中了流彈,被兩具屍體壓在下面的孕婦渾身被汗浸透了,中槍處已經血肉模糊,但她雙手卻死死護住肚子。

走在最前面的面具男聽到她的聲音停下腳步,扭頭,那張笑臉面對孕婦。

「求求你……放過我,我肚子里有寶寶……」孕婦汗淚俱下,不停抽噎着。

面具男轉了轉頭,走了上去,將孕婦身上的兩具屍體撥開,拉住孕婦的上臂。

邊媛和辛以瞳假裝被已經亂槍打死抱在一起,辛以瞳能感覺到邊媛強行放緩的呼吸。邊媛頭衝著車窗方向,辛以瞳的腦袋在她的懷中,只不過有想要掙起的念頭,就被邊媛暗暗使力壓了回來。不過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怖分子居然還有些憐憫之心,將孕婦拉了起來。

孕婦喜極而泣,眼淚潺潺:「謝謝、謝謝……」

還未等孕婦站起來,忽然感覺到肚子被一個堅硬冰冷的事物抵住了。

孕婦的表情霎時間凝固。

「噠噠噠噠噠——」

一連串槍擊聲在孕婦的腹部炸開,火光中孕婦渾身劇顫,血肉濺滿了整個車廂。

槍聲中辛以瞳和邊媛猛然抱緊了對方,直到漫長的槍響完,孕婦睜着眼重新倒下,她們如同石頭一樣僵硬的身體都不敢再動彈。

面具男雪白的面具上沾滿了孕婦的血,笑容依舊。

另外四個面具男已經走到前面車廂去了,槍聲、嘶吼聲從前方傳來。

面具男手中的槍槍口朝下,皮靴踏在地面上悶悶作響。鞋底抬離地面時粘起一層血垢。

車廂里極其安靜,血流滿階,一個活人都沒有。屍體以奇異彆扭的姿勢和模樣交疊在一起,將過道和座位里塞得滿噹噹。

辛以瞳屏住了呼吸,她知道面具男走到了她身邊。槍背掃過她的肩膀,捲住了幾根頭髮,硬生生扯了去。辛以瞳忍着痛一動不敢動,她和邊媛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具男身上,不注地祈禱——快走、快走、快走!

面具男走了。

辛以瞳和邊媛如蒙大赦!早就僵冷的身體卻還不敢動彈。

辛以瞳抱着邊媛,眼淚流進她懷中。

不知該怎麼感謝邊媛捨身相救,如果不是她冷靜又勇敢,她們倆肯定無法逃過這飛來橫禍。

就在她想要松一松筋骨時,聽到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後腦被槍口頂住了。

面具男的槍口對準了她。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邊媛忽然大聲喘氣,猛地抽身而起握住了面具男的槍!

「走啊!」

邊媛對着她的這一聲嘶吼帶着濃重的血腥味,辛以瞳幾乎本能地一躍而起,扒着車椅就要跳到前方。

電光火石之間,幾聲猛烈的槍響,劇痛在瞬間貫穿她的身體,將她的意識轟成了灰燼。

……

「啊——!」

辛以瞳猛地從椅背上彈起來,這一聲大叫結結實實地嚇了邊媛一跳,連帶着斜前方的孕婦和好幾位乘客都詫異地回過頭來看她。

「邊媛!」辛以瞳渾身是汗,五指用力摳在邊媛的手臂上,邊媛吃疼但沒表現出來,反而回握住她:

「在呢,辛總,做惡夢了?」

辛以瞳驚恐地看着她,胸口不住地起伏,依舊處於極度緊張狀態。

邊媛很關切地看着她,安撫她的聲音帶着軟軟的磁性,非常好聽。

辛以瞳將目光從她的臉龐轉移到車廂的別處,沒有歹徒沒有屍體,一切如常……

是夢。

沒人會在意陌生人的一聲驚叫,在發現沒有後續之後這些注視的目光紛紛移開了。只有那孕婦對她善意微笑。

這微笑紓解了不少慌張,心漸漸往下沉,回歸原位,堵在胸口如堅石一般的緊張感漸漸驅散。總算將這口氣緩了過來,邊媛將半杯溫水遞給她:

「是不是出差太趕累着了?要不明天你歇一天吧,假我准了。」

邊媛這時候倒是擺出領導的譜來。辛以瞳慢慢喝着水也沒回答她,高鐵慢慢停了下來,到了個小站。

有幾位乘客拿了行李下車,辛以瞳忽然有些惶恐。

她幾乎貼在車窗上往外看,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她這樣做。

夜色之中,小站只有一面短短的站台,站台上有四五個人拉着行李疲憊地往出口處走。辛以瞳第一次坐這趟高鐵,不知道沿路都經過哪些地方,站牌就在不遠處,兩個白底藍字和她的視線呈十度角,很難看清。

辛以瞳站起身來往前走,一面走一面低着頭往外眺望。當她終於看清了站牌上的字時,整張臉像被凍住似的,肌肉完全僵住了。

塞口。

這是這個小站的名字。

她發誓她以前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她卻實實在在地記起剛才夢中她見到過這兩個字,以同樣的字體大小被映在站牌上。

為什麼夢裡的場景會真的出現?

如果按照夢裡的發展,當高鐵從塞口離開之後,邊媛會拿出筆記本電腦工作,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晃動、燈光狂閃、猶如從地獄走來的歹徒。

掃射、子彈、鮮血、死亡……

「滴——滴——」

車門合上的聲音讓辛以瞳渾身一顫,看着車窗外慢慢倒退的景物,她茫然失措。

只是夢吧,夢裡發生的事怎麼能和現實相提並論?辛以瞳安撫自己,為什麼這麼神經兮兮?

她正準備坐回座位好好調整一下情緒時,邊媛面前多了一台筆記本電腦。

MACBOOK,和夢裡一模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把電腦拿出來的?

辛以瞳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下,目光死死扒着筆記本電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辛總?」邊媛被她表情嚇着,小心地喚了一聲。

辛以瞳見了鬼一般微微張開嘴,指着她的電腦,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音。

「辛?」邊媛「唰」地一聲站了起來,就在這時車廂劇烈搖晃起來,燈光狂閃!

車廂內一片驚叫,邊媛一把抓住椅背才沒摔倒。

天旋地轉之間,或詫異或不解的表情在乘客一張張不真實的臉龐上蔓延,唯獨辛以瞳站在原地,彷彿感覺不到突如其來的騷亂。

越過邊媛莫名的目光,她看見車廂連接處的玻璃門被重重啟開,五名戴着面具的男人緩緩走了進來。

恐慌爆炸,槍聲震天。

這是夢還是現實?

血腥味、疼痛感以及窒息都真實存在着,這是切膚之痛,怎麼可能是夢。

但如何解釋這些擺在眼前的似曾相識?

辛以瞳睜着雙眼無法動彈時還在思考這個問題。邊媛護在她身上,血從她漂亮的雙唇中緩緩流出。她雙眼通紅,整張臉都在顫抖,用盡了全力才憋出了三個字:

「對不起……」

辛以瞳很想告訴她別道歉,這不是她的錯。

這次出差,這趟高鐵,這一次讓她們喪命的恐怖襲擊似乎早就被寫在了劇本里,命中注定。

甚至連死亡之前的解脫感都一模一樣。

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她忽然升起了個念頭。

或許,她被困在了某種循環之中。

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複着死亡,而在每一次蘇醒之後她都會忘了這一切。

為什麼會經歷這種事?

如果她的想法是對的話,那麼下次蘇醒時她會不會記得遇難的所有細節,避開此劫?

一定要記得……

出差……高鐵……小站……歹徒……

醒來時,在自己的房間。

當然在自己的房間,不然該在哪?

辛以瞳坐了起來,疲倦不堪。

昨晚她又做夢了,夢的細節無從而知,但她一定做了一場耗費體力的夢,不然為何這麼勞累?

昨天去了很久沒去的健身房,可她畢竟是運動員出身。以往每日都會堅持鍛煉以維持健康,保持最佳的競技狀態,轉業當上白領之後每周也是要去三次健身房的,不過是前兩周每天都在加班沒時間去,昨天終於騰出時間到健身房舒展舒展。只是跑了步而已,沒理由這麼累。

不管怎樣,她得快點行動起來。今天的晨會將要宣布華北地區總經理的人選,她為這心儀已久的職位奮鬥了這麼久,決定命運的時刻總算來臨。

這個位置一定會是我的——辛以瞳雄心壯志地站起身準備戰鬥,剛邁開腿就踢到了牆角,小腳趾被結結實實地撞紅了,惹出她一汪眼淚。

忍着疼來到衛生間,正要伸手擺正牙杯杯耳時,發現牙杯沒有任何異常。

杯耳向左,處於她最熟悉和舒服的位置。

「奇怪。」辛以瞳自言自語一句,為什麼她會覺得杯子有問題?人家分明規規矩矩地擺在這兒。

煮了杯咖啡之後穿了厚外套出門,辛以瞳精神抖擻地迎接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一天。可惜出師不利,電梯從她這層過了兩遭都沒停。公寓樓層過高,卻只有兩部電梯,無論是出行的早高峰還是回家的晚高峰都容易造成交通堵塞。早上上班時沙丁魚罐頭從二十樓往下就再也塞不進人,晚上想要回家還得排隊,好幾次隊都繞了兩圈,排到單元樓外面。

好不容易盼到第三趟電梯下行,不過二十二層「超載」的紅字就亮起,她再也等不了,徒步走樓梯,喘着氣來到車庫,跟着車隊爬到了地上。

晨間新聞在播報世界各地哪哪哪發生了地震,哪哪哪又遭到恐怖襲擊,辛以瞳換了個頻道,打算聽聽音樂。換頻道的時候前面的車往前挪了挪,就這麼指甲蓋的位置她沒及時動彈,旁邊一輛黑色奧迪就歪了車頭,懟在她前方,一副蠻橫要加塞的態度。

L城的部分車主似乎天生不知道什麼叫排隊,再擁擠的地方都能像條泥鰍一樣鑽來鑽去。這奧迪車頭上還留着刮擦的痕迹,看來是個慣犯。

辛以瞳本來沒打算和對方較真,誰知奧迪車上的一男一女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她,隔着車膜兩張臉模糊地浮在那兒,還露出相當不懷好意的笑容,嚇了辛以瞳一跳。不過但她看清副駕的那位女士之後,驚嚇瞬間轉為無奈。

副駕的女士她很熟悉,前女友鄔敏,上個月剛剛和駕駛位上那位方先生結了婚。當時喜帖派到了辛以瞳手中,還特意發微信過來囑咐她一定得到場。

「我人生最重要的時刻,希望你能在。」

以上,鄔敏原話。

短短一句話,字裡行間都在戳辛以瞳的淚點——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找了這麼個混蛋?懷疑人生的辛以瞳當晚傷春悲秋,好一頓憶苦思甜。

她不太確定這位方先生知不知道她和鄔敏的事兒,推斷過去,鄔敏既然打算結婚,但凡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主動提及自己曾經性向非凡之事,可方先生現在死死盯着她的目光又是從何說起?莫非鄔敏主動坦白了?

辛以瞳有點兒心累,若不是公德心和擁擠的路況制約着她,她真的非常想當場拐到別的車道上去。

奧迪生生地**來,似乎不插了這隊不罷休。辛以瞳沒跟他爭,讓他過去。

奧迪蠻橫地擺正了車身之後,辛以瞳雙眼發直看着對方車尾。

手機進來一條微信,來自鄔敏。

「升了經理怎麼還不把你的破標緻換了?明年清明回去給你爸掃墓么?帶我一程?」

辛以瞳看着這條微信,恍惚間覺得相同的場景曾經發生過,這條微信她曾經看過。

似曾相識感並不陌生,不止她,很多人都曾有過相似的體驗。

一首歌,一句話,一場景,都有可能激起大腦皮層的反應,潛意識活動將「相似」與記憶中過往的虛構情景相互呼應,產生「這曾經發生過」的錯覺。辛以瞳也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有可能是大腦皮層瞬間放電現象,可以稱為「錯覺現象」,也叫「視覺記憶」。甚至有可能是夢裡曾經夢到過的場景,大多數的夢在醒來時會被忘記,而這一瞬間被「相似」喚起,朦朧更加深了遐想的餘地而已。

將鄔敏的微信刪除,連帶着這個人也一起拉黑。

她早該將她拉黑了,就在她派了喜帖之後還發曖昧微信、深夜喝醉來拍她家門的時候就該徹底和這不安分的人劃清界限,只是當時沒能狠下心。

多虧了方先生,她總算能說服自己,徹底放下。

「是否將此人拉近黑名單?」

辛以瞳點了「確定」。

來到公司,推開門的時候前台姑娘正扭着屁股和快遞小哥打情罵俏,一臉春光在對上辛以瞳的黑臉時立即煙消雲散,板正了身子跟軍訓喊口號似的喊道:「辛總!早!」

「嗯,早。」辛以瞳應了一聲,快步從她身邊走過。

快遞小哥看着她的背影,問道:「你們老闆?」

前台姑娘縮脖子聳肩:「策劃部經理而已。」

「面相凶。有三十多了吧,結婚了沒?」

前台姑娘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結婚?人家可是工作狂,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六天都待公司,爭業績。」

快遞小哥道:「人家是女強人,你想爭還沒機會爭,嫉妒吧?」

「嫉妒?呵呵,下個月我就結婚了,我有什麼好嫉妒那種剩女的?」前台特別不屑,「到時候我一懷孕,休個產假回來就離職。」

快遞小哥把文件都放到口袋裡,笑道:「算盤打得真響。」目光從前台姑娘的臉邊穿過去,問她身後的人,「您還有文件嗎?」

「有,麻煩您了。」

身後的聲音響起時嚇了前台一跳,邊媛將文件遞給了快遞小哥,小哥背着口袋走了,前台嚇出一身汗。

卧槽……剛才說的話不會被邊總聽到了吧……

前台驚恐萬狀地看着微笑的邊媛,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或許……沒聽到?

就在她要鬆一口氣時,邊媛拍了拍她肩膀道:「下個月結婚,別忘了發喜糖啊。」

前台心都要炸了,邊媛微微頷首,本是柔和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望來,一瞬間便帶着曖昧的刀子,戳得前台心頭劇痛。

完了!

邊媛將快遞送了出去,回辦公室的路上她助理追了上來:「邊總,寄快遞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吧!您還有一堆正事要忙呢。」

邊媛道:「沒事兒,我坐累了正好活動活動,順便聽到有趣的事。」

助理疑惑道:「有趣的事?」

邊媛故作神秘不說,助理拍了她一下,嗔道:「就愛賣關子。對了虞總已經來了,讓你去她辦公室。」

「行。一會兒會議的準備就交給你了。」

「好咧。今天咖啡還是不加糖奶?」

「嗯,不加。」

來到虞宸辦公室,敲了敲門聽見裏面有通電話的聲音,邊媛直接開門進去,坐在沙發上等着她。

虞宸看了邊媛一眼,扁嘴聳肩,一副嫌惡又無奈的表情,嘴上卻保持客氣的語調:「……是,如果有時間我肯定會去的,我這不是剛住院嘛。不是什麼大事屈老闆不用掛在心上,就是年紀大了一些老年病。呵呵呵,我怎麼年齡不大,都快五十了。嗯……哈哈哈謝謝屈老闆,所以這次我沒辦法親自去了,實在不好意思,我讓邊媛代我去吧。對,就是咱們新上任的華北地區總經理……」

邊媛沖她挑了挑眉,自己去倒了杯咖啡,喝了半杯,虞宸總算打完電話了。

「這次要辛苦你了。」虞宸掛了電話揉太陽穴,「替我去一趟B城,也算是你走馬上任的第一戰。坐上華北地區總經理這個位置B城以後你得常去,這個屈老闆也肯定得頻繁接觸,你咖啡給我喝一口,渴死我了,早起沒喝水。」

邊媛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虞宸看也沒看就一口喝完。

「好嘛,你這是把咖啡當水喝,快五十了少喝這些。」邊媛善意提醒。

虞宸放下杯子,瞪她一眼:「不許把我年紀掛嘴邊。」

邊媛納悶:「這不是你說的么?」

「我說可以,你不許說。」

邊媛看了眼咖啡杯,兩個不同顏色的唇印交疊在一起,沒再說話。

虞宸親自打電話給行政主管,讓她確定今天去B城的飛機。行政主管說機票都賣完了,要不坐高鐵吧,高鐵其實也挺方便,快,不輕易delay,車站還都在市裡不折騰。

「坐高鐵你OK嗎?」虞宸捂着電話問邊媛。

邊媛點頭。

「行,那就高鐵,兩張,越快越好。中午十二點的是嗎,就這趟。你那邊有邊媛和辛以瞳的身份證號吧,嗯對,買她們倆的票,好,就這樣。」

虞宸掛了電話,回看邊媛凝望許久的眼神。

「沒錯,華北地區總經理的位置我定了。給你。」虞宸坦然道。

「這就定了?」

「嗯。」

「辛以瞳呢?她怎麼辦。」

虞宸一副「得了吧你」的表情看着邊媛:「你就得了便宜賣乖吧。」

邊媛撐着她的辦公桌道:「我真是不得了便宜賣乖,她資歷比我老,業績也比我好,誰都覺得這次總經理的位置應該是她的。現在你交給我,她怎麼想,高層怎麼想,員工怎麼說?」

虞宸不耐煩地揮揮手:「別人覺得沒用,這事我說的算。」

「你……這樣專政,小心民反。」

「行了你。」虞宸戳她肚子,「沒完沒了。我已經決定了,董事會也完全贊同。辛以瞳當你的副手,以後華北地區就交給你們了。」虞宸指着她,「好好相處,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少了誰也不行。她這次肯定會不服氣,你要做好她的思想工作。」

「萬一她一生氣離職了呢?」

「我不管,她是你的人了,把她留下是你的事。辛以瞳這個人要留還是比較容易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虞宸就這樣把燙手的山芋丟給邊媛,邊媛倒也接得穩妥。

晨會即將開始,她們兩人和一眾中高層領導往會議室走去。路過辛以瞳辦公室的時候虞宸正跟她交待要怎麼對付屈老闆,邊媛邊聽邊點頭,感覺到了從某處投來的炙熱目光,下意識地回望過去,正好和辛以瞳對視。

邊媛本來想要報以友好的微笑,笑容剛起,辛以瞳就看向了別處。

晨會上虞宸認命邊媛為華北地區總經理,市場部經理帶頭鼓掌,邊媛穩穩地接承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目光從一片歡騰中掠過去,定在了辛以瞳的臉上。

辛以瞳坐在那兒悄無聲息,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甚至連逢場作戲地隨大流祝賀都沒有。看得出來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失落,眼裡儘是恥辱。

偏偏在這些濃郁的負面情緒中,邊媛看見了一絲不甘和倔強。她想起剛才要離開虞宸辦公室時虞宸對她說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這次我選你嗎?並不是因為你和我的關係,你知道任何情分都不會排在公司利益之上。你雖然年輕,但在這一波人中是最優秀的。你比辛以瞳優秀。你知道你和她相比最大的優勢是什麼嗎?」

邊媛思考了很久回答道:「長得漂亮?」

虞宸:「……德性。你最大的優勢就是人緣比她好,人格更完整。」

虞宸認為辛以瞳完全可以勝任華北地區總經理這個職位,她也可以創造出不錯的業績,但她坐上更高的領導層時,她性格的缺點就會暴露。她沒辦法帶領更多人的團隊,她缺少凝聚力和領導能力。這個位置只有你適合。

……

所有人都離開了,邊媛走在人群的最尾,她是刻意放緩腳步的。

辛以瞳還留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麼。邊媛看着她的背影很想過去拍拍她的肩,讓她放輕鬆一些,甚至想要推心置腹地和她聊上三天三夜。

辛以瞳這個人,總像是裝滿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