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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 連載中

璇璣

來源:google 作者:黃麒麟 分類:軍事歷史

標籤: 軍事歷史 吱兒 黃麒麟

這是一個離我們最近的群雄逐鹿的時代權謀的較量,諜網的交織亂世的荊柯、民國的呂布、醉生夢死的公子、瀟洒的文人、不知明朝的乞討者......我本是追求一世情緣的少年,奈何卻捲入這血與火的紛爭大上海,十里洋場,閱盡世間百態且前行,終有愛......展開

《璇璣》章節試讀:

白衣,玄褲。

輕騎鬃飛揚,少年正輕狂。

           .

民國二十年。

八月,傍晚。

一輪紅日斜掛西天。

昌樂郊外,田旁土路,一匹白色駿馬放慢了步伐,緩轡而行。

田野里農人在三三兩兩散布其間,鋤草、鬆土勞作。

馬上少年身穿白襯衣、黑色學生制服褲,頭戴學生制服帽,帽下一張俊朗的面容,挺鼻、星目,嘴角、眼裡總含有一絲微笑。那淺淺少年人純凈的微笑中又含着些許輕佻。

這樣的裝束在這田野里格外的醒目。

那些幹活的農人遠遠抬頭瞭一眼就知道是誰了,不用問定是黃財東家的二少爺黃麒麟,小黃庄方圓幾十里只有他在省城上大學,穿這樣的校服。

清風拂面,黃麒麟欣賞着路邊的風景。

突然他看見前面地里遠遠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將割好的一捆青草放到了柳筐里。

那個少女的身影太熟悉了,她彎着腰,將柳筐里的草壓實,少女的曲線展現無遺,隨着動作那條垂在腦後的長辮也跟着搖動。

黃麒麟笑了。他輕輕地下了馬。

那個少女正蹲在那裡挑揀着羊兒愛吃的草割着,忽然聽到背後響起了一聲狗兒被踩了爪子「吱兒、吱兒」的叫聲,少女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提着鎌刀趕快轉過了身。

轉過身來,卻是一張少年的笑臉。

「怎麼樣,我學得象吧?」黃麒麟笑着說。

那少女舉起了鎌刀、做勢嚇他:「你怎麼不學惡狗聲,小心我真的會砍你一鎌刀啊!」

黃麒麟望着少女臉上流下的汗珠,從褲兜里掏出手帕來遞過去:「來,擦一下汗!」

少女抬袖抹了一把汗,好看的鵝蛋臉紅撲撲的:「不敢用你大少爺的白手帕,怕弄髒了!」

黃麒麟說:「這會兒天氣挺涼爽,怎麼還出了一頭的汗啊?」

少女說:「你是大少爺,騎着馬兜風自然涼快了,你試一試一下午割五筐草再走五趟,看你會是什麼樣子!」

黃麒麟笑着說:「我回去給我爹一說,以後娶了你過門,你做了我們黃家二少奶奶,就不用每天出力做活了!」

少女佯裝生氣,又舉了一下鐮刀:「你這有錢人家的少爺,一天沒事兒碰到我們窮人家的女孩子就佔便宜。好了,你大少爺忙你的,我要割草了!」

黃麒麟嘆了一口氣:「織雲,你這是攆我走啊?」

原來這少女叫織雲,這麼好聽的名字。

織雲說:「我哪敢啊,這又不是我家裡,你麒麟大少爺想呆就呆、想走就走,說起來這一塊兒的田地大多是你們黃家的,幹活的不是租你們家的地,就是你們家的長工,誰敢攆你走啊?!不過是我要幹活兒了,不幹完活,回到家是要挨爹罵的!」

黃麒麟叫道:「嗬,這也不過半年多不見,也不叫麒麟哥了,也不想着陪我多說一會兒話。」

他眼睛一亮:「哎,我有個辦法,你陪我說會兒話,等會兒我回家,從我家馬棚內裝上一簍草,幫你送到你家門口,這樣不是你爹就不說你了嗎!」

織雲扁了扁嘴,說:「明知道你是騙我,好吧,就陪你說會兒話吧。」

黃麒麟笑着說:「織雲,小時候不懂事不算,現在長大了,我哪有說過騙過你的話?」

他舉起了手來:「老天在上,我黃麒麟現在若說一句欺騙織雲的話,就被老天你派雷神轟電母劈!」

織雲捂嘴笑了:「你小心着噢,現在還是夏天,這傍晚常常打雷閃電說來就來。」

黃麒麟笑着搖了搖頭:「你呀,別人是拿我沒辦法,我是拿你沒辦法。」

織雲說:「好了,不開玩笑了,我問你,你回來多少天了?」

「放暑假不停就回來了,這都有一個多月了,一直想見你,卻沒碰到你。」

織雲說:「見我幹什麼呀?又不是小時候了,還能在一起玩?」

黃麒麟說:「見你有說不完的話呀!」

織雲板了臉說:「黃麒麟,好好說話,你再老說這樣不三不四的話,就趕緊騎上馬的忙你的事情去。」

「怎麼啦?難道不許說真話嗎?只能說你吃了嗎、我吃了呀這樣的話啊?」

「那好,我問你,你說真話,你這會兒準備幹什麼去呀?」

「我準備去縣城去——」

「對呀,這才是實話,你這麼晚去縣城,肯定是去吃喝嫖賭去了,玩夠了明早才回家。」

    「一二!」

織雲奇道:「什麼一二?」

黃麒麟笑着說:「吃喝嫖賭啊,只做前面一二吃喝之事,你不知道,學校的飯太單調了,就那麼兩三樣,吃了一學期,只想回來到縣城下館子換口味呢!」

「那不大清早去,偏要傍晚去,難道還能吃喝一晚上啊?」

黃麒麟笑道:「我家縣城裏面有鋪子,我晚上不會睡在店裡?哪象你想的去什麼妓館鬼混一晚上。」

織雲捂嘴笑道:「我哪有說,這可是你說得!」

黃麒麟說:「你不信我我就沒辦法講了,我回來這一個多月,每次去縣城我都騎馬走這條小路,還不是為了能碰見你,可是直到今天才碰見了你。」

織雲笑道:「算你蒙對了,我姑夫去世了,我娘叫我到姑媽家多住一段時間,陪陪姑媽說說話,也是才回來兩天呢!」

黃麒麟叫道:「哪是蒙對的啊!我哪裡知道你姑丈家的事啊?」

「所以說算你蒙對了嘛!」織雲笑着說,又問道:「哎,你上的洋學堂叫什麼名字啊?」

「齊魯大學。」黃麒麟笑着說:「大家都把新式學式學堂稱做洋學堂,其實基本上是國民**辦的,引進了西方教育而已,而我們這所學堂才真正稱得上是洋學堂呢!」

「噢,你快說說。」織雲充滿了未知的好奇。

「我們齊魯大學是由美國、英國、加拿大的基督教教會、美北長老會聯合開辦的,你說算不算洋學堂啊?」

「那能經常見到黃頭髮、高鼻子的洋人啦?」

「那當然了!裏面教英文的兩個老師、還有教醫學的幾個老師、牧師都是洋人呢。」

「那你們平常都在學堂里做什麼呢?」

「平常就是上課啊,學醫學、學英文,選修神科,放學了就在學校操場上踢足球、打籃球、橄欖球玩耍,還有圖書館可以去,禮拜天還要去學校的教堂做禮拜!」

「每天念書,念完書就玩耍,多好、多幸福啊!」織雲眼裡露出了羨慕、嚮往的神情。

「是啊!」黃麒麟感慨地說:「記得咱們一同上完小的時候,你的功課在你們班上都是最好的,只是由於後來家道中落了,上了完小就沒有再上。」

「什麼家道中落了。」織雲笑道:「你倒會說話,本身就是一般家庭,只不過是爹做生意賠了錢。就是不『中落』,爹也不會讓我這個女孩子上中學的。」

黃麒麟點了點頭:「還是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在做祟,隨着時代的進步,以後這樣的觀念慢慢就會被打破的!」

「是啊!」織雲笑着說:「只是我趕不上嘍!」

「說這樣老氣橫秋的話!」黃麒麟笑着說:「你才不過十六歲,好似你已經六十歲了!」

織雲看了看天:「好啦,跟你正式不說了,再說天就要黑了——」

她捂着嘴笑道:「耽誤你大少爺進不了縣城一二三四,我可吃罪不起!」

黃麒麟說:「好吧,那咱們走吧。」

織雲提了柳筐,兩人往回走。

織雲突然驚叫起來:「哎呀,你的馬在吃莊稼啊!」

黃麒麟笑着說:「沒事兒,反正是我家的地。」

「對噢,反正是你家的地。」

             .

兩人上了小路,黃麒麟牽了馬,與織雲同行。

織雲站住了腳,奇道:「咦,你怎麼不進縣城,還跟着我走?」

黃麒麟說:「不是都告訴你了嗎,進縣城是次,能遇見你才是主,現在遇見了你自然要跟你多呆一會兒了!」

織雲說:「不會吧?我都不知道你這個大少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黃麒麟叫道:「你不要聽我的話,你只看我的身子、我的心隨着誰就行了!」

織雲前後看了看,見沒人才放了心,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知道咱們是從小一起玩大的,也知道你的性子,但不知道的人要聽到你這樣說話,還以我是個輕浮的女子呢!」

黃麒麟也對着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才無奈呢!在你眼裡我的每一句正經話,你都當成我是在和你打趣!」

織雲笑着說:「你不說從省城學得那些油嘴滑舌的話就行了,我也就不把你當紈絝子弟看了!」

黃麒麟氣結:「那說什麼?」

織雲笑着說:「比如說說天氣啦,比如說說你的馬啊,對了,你馬鞍旁的包里怎麼老叮叮噹噹的?」

「噢,」黃麒麟笑道:「我書包里裝了兩本從學校帶回的小說,還有十幾塊大洋,你聽到叮噹響的就是它們在『叫喚』,這時節沒有穿外套,身上沒有多餘地方裝。」

「人家是窮得叮噹響,」織雲笑道:「你大少爺是富得叮噹響。」

「你呀,光會打趣我!」

「我哪敢呀!」織雲笑着說:「我不說你兩句,你大少爺光拿我尋開心,我豈不是吃虧死了!」

「冤枉死我了!」

織雲捂嘴笑道:「不要告訴我你又要發誓啊!」

「好,叫你取笑我!」黃麒麟伸手從織雲柳筐里抓了一把青草,揚手給身後的馬兒:「來小白龍,吃草!」

織雲笑着搖了搖頭:「你呀,還是大少爺加長不大的小孩脾氣,還想讓我和小時一樣讓我將你叫哥呀?我看叫你長不大的弟弟還差不多。」

黃麒麟嘴角露出一絲壞笑:「好,讓你說我,還我的紅蓋頭來!」

黃麒麟使出了多年未用的撒手鐧。

一聽這話,織雲的臉一下紅了,跺了一下腳,叫道:「無賴!」

原來這裡有一段故事。

兩人小時在鄰村上完小的時候,每天下學都是黃家的僕人來接黃麒麟,而小織雲是自已獨自回家的,小麒麟每次總要等了小織雲一同回去。

有一次小麒麟從家裡拿了一方大紅手帕裝在了書包里,到放學的時候拿出來送給了小織雲。小織雲接在手裡,笑嘻嘻地蓋在了頭上。

小麒麟說:「你蓋在頭上幹嘛?就看不見路的!」

小織雲笑着說:「這是新娘子的紅蓋頭,當然要蓋在頭上嘍。」

那僕人背着小麒麟,就笑着打趣道:「那織雲蓋了紅蓋頭,要做誰的新娘子啊?」

小織雲說:「那還用說,自然是要做麒麟哥哥的新娘子啊!」

僕人回去後就把這件事當趣話說給村裡人。村裡的人後面和織雲玩耍的時候總愛拿這話來逗她;就是調皮的小麒麟有時也會拿這話來和織雲來耍逗。現在織雲都是十六歲的姑娘了,這話也就好多年沒有人再說起過了。今天黃麒麟猛然又提起這話,織雲羞得一下臉通紅。

她猛地轉過了身來,伸手道:「你站定!」

黃麒麟乖乖地聽話站住,還故意將身板挺得筆直,但嘴角、眼裡都是笑意。

「你站在這裡,不許再跟着我,等我走遠了你再走!」

「啊,織雲,你真的生氣了?」黃麒麟探頭問道。

織雲「撲哧」一聲笑了,說:「我哪會生你這個大孩子的氣呢,前面就上了大路了,人多了,你大少爺沒羞沒臊的,我可不想讓人家在後面指指點點的。」

「那好,」黃麒麟說:「你回家後,別忘了在你家門口等我。」

「等你幹什麼?」

「給你送草啊,我不是說過了嗎?!」

「啊,你麒麟少爺真要給我送草啊?」織雲笑道:「別讓人以為世道要變了!」

「我不管,你在你家門前等着我。」

「我不等,誰信吶!」織雲說完就走了。

                 .

黃麒麟回到了家,在馬棚里拴了馬,找了一個大背簍,就裝起了草。

兩個下人看見了忙跑過來。

黃麒麟卻制止了他們,既不讓他們幫忙,也不告訴他們自己裝草要幹什麼。

黃麒麟背着草簍高高興興地走了。

兩個下人互相看看,面面相覷。

外面暮色已漸漸四合,六七步外就已看不清人的模樣。大背簍下的黃麒麟並沒有幾個人看見,只當是回家的村人。偶爾有一兩個擦肩而過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待看清是麒麟二少爺時,不禁驚得目瞪口呆。

                                                                   .

黃麒麟快到劉織雲家門前的時候,就看見那邊有一條身影,不用問,肯定是織雲。

黃麒麟走到了跟前,織雲迎上了兩步,幫他把肩上的大背簍摘下。

織雲笑着說:「沒想到你這個大少爺真的送草來了?」

黃麒麟笑着說:「你肯定想到了,相信我會送草來,要不然就不會站在門前等我了。」

織雲將背簍里的草倒在了門前,說:「好了,我等會兒將草轉回家,讓別人看見了不好,你快回去吧!」

「不會吧,」黃麒麟說:「剛來就讓我走,那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啊,織雲?」

    「見我做什麼?草還沒送夠么。」織雲「撲哧」笑了。

「再過十幾天我就要到學校去了,又是半年不能見到你。明天,明天咱們到小時咱們常玩的那個土坡見面,好嗎?」

「我哪象你啊,每天想到哪兒就能到哪兒,我不是在家裡織布紡線就是去割草,哪能自己做得了主啊。」

「啊,那你就讓我每天想你、念你啊?」

「胡說什麼呢,快走吧!」織雲推了黃麒麟一把。

「那你明天是在家織布呢?還是出去割草啊?」

織雲咬着下唇:「好了,我明天下晌去割草,行了吧?」

黃麒麟喜出望外:「太好了!」

織雲問:「你那隻笛子呢?還在不在?」

「你問哪只笛子呢?我都用換了許多支了。」黃麒麟有些詫異,繼而笑道:「織雲,你是不是喜歡聽我吹笛子?」

織雲見四下無人,紅着臉點了點頭。

黃麒麟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猜到了,心中萬分喜悅。

                                               .

夜晚,黃麒麟坐在桌前燭台下,手舉着一本《金粉世家》,眼睛盯着書頁,神思卻已穿透紙背,不知越到了哪裡——自從上了中學後,我就與織雲很少見面,既使見面,也不能象小時那樣無拘無束的玩耍,只能說匆匆說幾句話而已,但為什麼傍晚遠遠見到那背影,卻覺得很熟悉很熟悉?

我明白了,原來織雲的身影一直在自己的心裏,所以好長時間不見也會覺得很熟悉、很親切。

自己是有些調皮、說話好開玩笑,可是現在長大了,每次見到織雲說的都是心裏話,為什麼她總認為自己是紈絝子弟,是在和她開玩笑?

自己真的是在織雲面前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嗎?好象有點兒。還不如那些鄉村樸實的青年男子,鼓足勇氣紅着臉向自己心儀的對象表白一句,更讓他愛慕的女子相信呢。唉,自己可能其實是在愛慕的織雲面前太害怕被拒絕、太害羞了,所以會不自覺地用玩世不恭的口吻來說話,怕萬一織雲會拒絕,自己的心會很痛很痛。

黃麒麟入神地想着心事、剖析着自己,腦海里又浮現出織雲害羞點頭的樣子。他跳了起來,到床邊取了掛在牆上的笛子,掏出手帕細心地擦拭了兩遍。

                           .

半晌午黃麒麟才起床來到院內。

原因是二少爺昨夜輾轉反側失眠了,這可是他破天荒頭一次。

黃老爺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看見了黃麒麟提着臉盆經過。

黃老爺叫道:「麒麟!」

黃麒麟站住了:「爹!」

「怎麼這麼晚才起來?」

「噢,昨晚看書看得晚了!」黃麒麟敷衍道。

「你昨天不是去了縣城嗎?怎麼又回來了?」黃老爺疼惜地說:「你不是說家裡的燭台傷眼睛,縣城的電燈看書對眼睛好嗎?」

「沒事,」黃麒麟笑嘻嘻地道:「我點了兩支。」

「那你叫下人給你打洗漱水嘛,怎麼自己去打呢!」

「早上下人端來了洗臉水,都放涼了又端走了,這不怪下人,他們知我幾點起床?爹,我上中學就開始在外面獨立了,在家裡不用慣着我了!」

黃老爺笑了笑:「隨你!快洗漱了讓廚房給你熬些粥。」

黃麒麟心情大好的哼着歌去了。

                        .

劉織雲提着柳筐,在地里割着草。

雖說和黃麒麟約好傍晚見面,但她下午早早就提着柳筐出來了,如果不先割幾筐草,回去後怎麼向爹交待呢。就這爹還奇怪,說,昨天不是割了草了嗎,夠家裡羊兒吃幾天的,怎麼今天不做別的活兒卻還割草?自己說,聽地里會觀天象的大伯說,可能這兩天會下雨,羊兒嬌氣,吃不得帶水的草,所以多攢一點兒草。她爹抬頭看了看天,說,常做農活的人都會觀一點兒天象,我怎麼沒看出來這天要變的樣子?

劉織雲割着草,想到這兒,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剛來的時候她的心還跳得「撲嗵」「撲嗵」的,這會兒在驕陽下割着草,不一會兒汗水就**單衫,顧不得想別的了。

                                                      .

傍晚,黃麒麟早早地來到村外,向小時常去玩耍的那塊土坡趕去。

他不知道織雲已經向家裡送回來三筐草了。所以當他遠遠看見織雲蹲在田野里在割草時,先是有些驚訝,隨即歡快地跑了過去。

「織雲,」黃麒麟叫道:「我特意早早來等你,沒想到你來得比我還早!」

到了跟前他才發現織雲衣衫都被汗水打**。他叫道:「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快別割草了,走吧。」

織雲小聲嗔道:「叫什麼叫啊!你先去,我將這一筐草送回家就來。」

說完就又自顧忙起來。

黃麒麟獃獃地望着她蹲在那裡忙碌的背影。

片刻黃麒麟緩過神來,忙過去蹲下來,從地里拔起草來:「我幫你。」

織雲忙道:「你快走吧,一會兒讓人看見又說閑話。再說你也不知道羊兒愛吃什麼草,何況你拔得草帶泥土,羊兒也不吃。」

                                            .

這是一處土坡,坡上面是一片林子,裏面蟬鳴鳥叫。

這兒是黃麒麟和織雲他們小時候常愛來玩的地方,留着許多令人回想起來就忍不住心裏、眼裡滿是笑意的回憶。

黃麒麟站在林邊,向遠處眺望着。

夏日傍晚的風吹過,在這裡穿過林子,變成了清爽的柔風。

遠遠地,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提着筐子向這邊走來。

看見了,反而心裏倒有些焦急、期盼,黃麒麟忍不住來回走了幾趟,又踮起了腳尖。

                                                                     .

織雲上了土坡到了林邊的時候,呈現在黃麒麟面前的是一張粉紅粉紅沁着密密細汗珠的臉。

黃麒麟疼惜地說:「織雲,你一天太辛苦了!」

他指着樹下已經鋪好的兩張報紙說:「快坐下歇歇。」

織雲坐了下來,靠在了樹榦上,笑着說:「不是我辛苦,是你大少爺一天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罷了。」

黃麒麟也坐了下來,笑着說:「碰到了別人,都說不過我,碰到了你,就是我說不過了。」

他也靠在了樹榦上:「在你心中我這個少爺就是整天遊手好閒的樣子,豈不知我白天在學校里要學習好多東西,就是放假回到了家裡,每晚也要看書的。」

「這麼用功?」

「當然!去縣城,既是為了打牙祭,也是因為在縣城晚上可以在電燈下看書,我是學醫的,老師說了,在燭台、油燈下這樣光線不好又不恆定閃動的環境看書,很容易眼睛近視。」

「還有這樣一說啊,那為什麼過去人看書都是在油燈下看書,也沒見誰戴個眼鏡啊?倒是住在城裡的讀書人有了電燈,我看戴眼鏡的人倒越來越多了?」

「過去人怎麼沒有近視的呢,肯定有,只是因為沒有眼鏡沒有辦法罷了。」

「算你有理!」織雲捂嘴笑道:「我以為你是去縣城找羅曼去了。」

「嗬!」黃麒麟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成了衣帽架子了!」

「怎麼講?」

「你給我頭上亂扣帽子!」

織雲笑起來:「怎麼啦,羅曼是你的未婚妻,又住在縣城裡,現在也放假了回到了家裡,看她去是合情合理啊!」

「我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我爹給我定得親我根本都不知道,前年定親那一天,我都裝病躺在床上一天。」

「人家定親只要雙方父母在場,交換了庚貼就行了,要你去做什麼!」織雲調皮地說。

黃麒麟剋制不住自己,雙手抓住了織雲一隻手:「織雲,你怎麼這麼壞的呢!你明知我心中只有你一個,卻故意拿這些話打趣,你不知道這樣是傷人心的!」

織雲剛剛白皙的面孔一下子又紅了:「你不要這樣,你再這樣就沒有話可說了。」

她掙了兩下掙脫了手:「我雖不是有夫之婦,但你已是有婦之夫,你大少爺不在乎名聲,我可在乎呢!」

                                    .

黃麒麟忙保證:「好好,我保證不動你手了。」

「不但要保證不拉我手,還要保證不要說那些油嘴滑舌的話。」

「啊,說真話也算油嘴滑舌嗎?」黃麒麟真誠地說:「我見了你,不由地就要說這些藏在心底的真心話,除了這些,別的才是假話呢!」

織雲低了頭,幽幽地說:「其實你和羅曼很合適呢,你家是莊上的大財主,她家是城裡的大商人,你們才是門當戶對呢。」

黃麒麟急道:「織雲,現在都是民國二十年了,我們也都是十六七的大人了,不要說我這個能和洋教師接觸的大學生,就是一般的大學,也都知道了戀愛要發於愛、存乎心,父母包辦的可以讓它做不得數的!」

織雲抬起了頭:「不是,我聽說那個羅曼和你一樣,也在濟南上洋學堂——」

「嗯,她上的是山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

「是啊,」織雲說:「她和你上的都是洋學堂,又是城裡姑娘,一定很洋氣,你們兩個在一起一定會有說不完的話。我呢——」

說到這裡織雲撲哧一下輕笑了:「你說些高深的話我就聽不懂了,更莫說你要飄兩句洋文了。」

「織雲,愛一個人只說心裏的話兒就一輩子也說不完,哪不用得着其它!」

黃麒麟微笑地側臉看着織雲,織雲身上因為出汗散發出來的淡淡少女迷人的體香讓他迷醉。

「可是大人訂了的事兒,我們能改變嗎?」

「放心,」黃麒麟微笑着說:「別的事兒我可以讓步,這件事兒我是不會妥協的,只恨十四歲的我太沒主意,竟然只以不參加訂婚宴來表達不滿,而不是堅決地提出反對。」

織雲笑道:「那時才是個孩子呢!」

「不是!」黃麒麟盯着織雲的眼睛:「是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竟是在心底這樣的愛你!」

織雲紅了臉、低下頭躲避他的目光。

黃麒麟心中充滿濃濃的情意,還有一點兒小得意,小織雲你不是在我面前最大膽嗎,這會兒怎麼低了頭、羞紅到了脖子根,怎麼這麼可愛啊!?

黃麒麟說:「再說我在我爹面前已經讓了步了,本來我是想學音樂的,可是他非要讓我學醫,而且學完醫後還不讓我當醫生,要讓我將來回來打理家裡呢!我心裏已經想好了,等畢業後就做醫生不聽他的,可是現在為了你,我決定再做一次讓步。」

織雲抬起頭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

黃麒麟從書包里取出笛子來:「織雲,我說洋文你聽不懂,那這個你能聽懂嗎?」

織雲笑了,笑得很好看。

「對了,」黃麒麟從包里又摸出一個蘋果來,遞給她:「先吃個蘋果,解解渴。」

織雲接過來,問:「有刀子嗎?」

「做什麼呀?」

「嗯,我切一塊兒嘗嘗,剩下的帶回家給弟弟。」

黃麒麟笑了:「你快吃吧,我書包里還給你帶了兩個。」

「嗯。」織雲點了點頭,輕輕地咬了一小塊蘋果在口裡。

她這會兒多象是一隻溫馴可愛的小鹿啊!黃麒麟在心裏讚歎着,摘下了笛子的布套。

一曲清越婉轉的《西湖月夜曲》從笛上飄散出來,裊裊地環繞于山坡上、樹枝間。那些剛才還鳴叫的蟬兒、雀兒,此時彷彿才發覺自為得意的鳴叫原來並不是最好聽的,都忍不住住了聲,仔細地聆聽起來......

織雲望着黃麒麟的臉,看他微閉着目、沉浸在另一種意境中,不禁有些痴痴了:他本來就迷人,吹笛子的更是好迷人啊!

從兩人那天的約會後,黃麒麟似乎變了一個人,原先只是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現在是見了任何人都會高興的滿面春風。這讓家裡的下人們一時還有些接受不了,二少爺待人最好了,平常在他們面前沒一點兒架子,可是在他們面前態度這樣好,他們還真有點兒不太習慣。

黃麒麟期盼着和織雲的下一次相約。

可是織雲連着幾天都沒有出來。是她爹讓她在家裡織布賣錢嗎?

又過了幾天,下了一場雨,織雲估計更不得出來了吧?

已漸到學校開學的歸期了,黃麒麟臉上開心的笑慢慢消散了,甚至連以往眼中那抹淡淡的笑意都不見了。

                              .

黃麒麟有些惆悵地坐火車回到了學校。

                               .

到了學校,緊張的學習生活還有和同學們在一起,讓他漸漸地又恢復到了原先的狀態。只是若無事靜下來,心底的思念就會又慢慢泛起、蔓延,看看頭上的天,希望家鄉那裡也和濟南今天的天氣一樣清爽,這樣織雲既使在外面做活兒,也不會太熱了。

有時太思念了,黃麒麟就會到操場上去,加入同學們的比賽中,或踢足球、或打籃球,在運動中釋放過剩的精力,出一身大汗,然後到洗浴室沖個涼,會暫時忘了一切。到晚上,也會不想太多的進入夢鄉。

                                                                                .

剛剛進入秋季,正是宜人的季節,濟南街頭的各鋪面經營着自己的生意,街頭匆匆的行人也在為自己的生計忙碌着。

三個並排而走說笑的女學生格外的醒目,經過的行人都忍不住要看一眼,在心裏羨慕只有她們不用為生計奔波、臉上掛着的無憂的笑容。

三人都穿着校服,上身是月白的斜襟短底衫,下身是玄色的百褶長裙,腳穿帶扣絆的布鞋。左邊那個女生剪着短髮、圓臉,個子不高;右邊的女生扎着兩條馬尾,眉清目秀;中間那個女生個子高一些,中短髮下稍微微帶着卷,顯得很洋氣。

短髮女生說:「羅曼,你真狡猾,我們都以為你是天生的帶點兒捲髮呢,要不是你今天帶我們來理髮館來,還發現不了你的秘密呢!」

羅曼驕傲地仰起頭,笑着說:「哼!跟你們兩個是好姐妹才讓你們知道呢,我那時沒來學校報名之前就聽說學校里不讓這、不讓那的,所以我到了濟南後,就先到理髮店將發尾微燙了一下,這樣到學校,都以為我是天生的微卷呢。」

馬尾女生說:「那長長就會變直的,會被看出來的?」

羅曼說:「只微卷那些校督看不出來的,過幾個月象今天這樣燙一下就又好啦,微卷就好,也不要卷太多,不然顯得妖一些。」

短髮女生叫道:「哈,懂得這麼多,跟你又學了!」

    羅曼得意地說:「跟我你還要有好多要學的呢!」

馬尾女生說:「咱們該吃的吃了,該買的買了,要不回學校去吧?」

短髮女生突然站住了,叫道:「我有一個有趣的想法,羅曼你一定要答應我!」

「什麼呀?你還沒說,要我怎樣答應你。」

短髮女生笑道:「你不是說過家裡給你訂了一門親嗎?那男的就在齊魯大學念書,咱們現在離齊大已經很近了,不如咱們去看看你的未婚夫,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你們說我這個主意好不好啊?」

馬尾女生也叫起來:「好啊好啊,這個主意太有趣了,咱們看一看他到底個子高不高?是英俊是難看?是瀟洒是拖拉?」

羅曼一人砸了她們一拳,嗔道:「好什麼好啊,凈亂出主意。」

短髮女生一拉羅曼:「羅曼,走吧,就當是滿足我們兩人的好奇心嘛!」

「不去,都什麼年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不得數的。」

短髮女生叫道:「噢,我明白了,一定是你那個未婚夫長得矮矮挫挫,臉上還滿是痘痘,你不敢帶我們去!」

「去!別胡說!我給你們說,訂親的那天我沒去,我到現在都沒見過他一面呢!」

馬尾女生笑着說:「那你怕什麼,也滿足一下我們的好奇心,我們也能替你把把關,好了是你的福氣,不好的話就象你說的,休了他!」

短髮女生笑道:「對,我們替你把關,不好就休了他!」

羅曼想了想,搖了搖頭:「還是不去!」

短髮女生道:「噢,我看你是心虛了。」

羅曼嗔道:「不許胡說,再胡說我就惱了噢!」

馬尾女生說:「我們也不說你心虛,羅曼,只要你答應我倆的要求,我給你提一個月的熱水壺,這樣好吧?」

羅曼扁了扁嘴:「熱水壺是宿舍里大家都用的,又不是給我一個人提的。」

短髮女生說:「這樣這樣,你若是同意了,我替你鋪床疊被一個月,好不好?」

羅曼咬着下唇想着。

「答應吧?」短髮女生搖着羅曼的胳膊:「不答應就是心虛噢。」

羅曼說:「好吧,就答應你們。」

其實她心裏也很好奇,雖然嘴硬,但心裏其實也沒底——一個鄉下土財主家的兒子,能會長什麼樣子呢?

卻怕在同學面前丟人。

                .

齊魯大學門房前,老校工正坐在桌後看報紙,感覺有人向這邊走來,他從花鏡鏡框上面看去,看到三個漂亮的女學生走了過來。

老校工放下了報紙。

「你們有什麼事嗎?」

短髮女生說:「我們找個人。」

「叫什麼名字?哪一級哪一班的?」老校工推過了本子和筆:「登記。」

兩個女生望向羅曼。

羅曼說:「噢,他叫黃麒麟,只知道他學醫,在哪一級哪一班就不清楚了。」

老校工說:「這就有點兒為難了,這麼多學生名字我也記不住,你只說個名字就不好驗證了。」

馬尾女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徽說:「您看,我們是女師的學生,還能騙您嗎?」

「這社會上的人士是不準會見學生的,」老校工說:「這是規定,正因為看你們是學生,才讓你們登記會見的。」

「求求您了,大爺!」短髮女生說:「那個黃麒麟是我們的同鄉,我們只進去和他說兩句話。」

老校工又看了看她們,說:「好吧,你們是女學生,相信你們了。把名字和時間登記上就行了。」

短髮女生高興地說:「謝謝您了!」

羅曼登記完,三人又道了謝向里走去。

老校工在後面喊:「不是家屬會客最多一個小時。」

                                        .

今天是禮拜日,中午都去學校教堂做了晨禱,下午可選擇去教堂也可選擇自由在學校活動。

來來往往的學生看到有三個漂亮的女生都很新奇,她們走過之處惹來不少追隨的目光。

她們問了幾個人,才碰到一個與黃麒麟同班的同學,告訴她們,黃麒麟在操場上打籃球呢。

三人來到了操場,看到籃球場這邊兩個場地都有學生在打比賽。

短髮女生問一個看的男生:「同學你好,請問打籃球的哪個是黃麒麟啊?」

那男生熱情地說:「你不認識啊?那我替你去叫他。」

短髮女生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只告訴我他是哪一個就行了。」

那男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還是用手一指:「左邊場上,那個穿藍背心、藍短褲的就是。」

短髮女生說了聲「謝謝」,忙看過去。

黃麒麟正在場上打球,同學接了球,傳給他,黃麒麟運球過了一個人,拔地而起,來了一個中投。球在藍環上轉了一個圈,出來了。

馬尾女生忍不住叫了一聲:「可惜!」

短髮女生輕輕扯了扯羅曼,小聲道:「羅曼,這個黃麒麟好英俊啊!」

馬尾女生也說:「是啊,並且很瀟洒呢。」

羅曼此時心中也是歡喜,故意道:「英俊是表面的,男人要瀟洒才好,可你怎麼看出他是瀟洒的呢?」

馬尾女生說:「看一個男生是畏縮還是瀟洒,球場上是最好的地方,咱們今天來得正好呢。」

「啊,還有這樣一說?」羅曼道。

「是啊,還有一句話,看一個男人是畏縮還是瀟洒,戰場上是最好的地方。」

「有趣。」羅曼說。

短髮女生說:「要一個小時呢,咱們到跟前看去。」

羅曼心中得意,便沒有反對。

                      .

三人站在了籃架上觀看比賽。

短髮女生小聲說:「哎,這齊魯大學裏面好多男生都不錯呢。」

羅曼笑着說:「那給你在裏面找一個男朋友!」

短髮女生砸了羅曼一拳,附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哪有你這們的福氣啊,這裏面我看就你的未婚夫最玉樹臨風了。」

羅曼看了一會兒比賽,眼睛便再也沒能從黃麒麟身上移開,心想,原以為怕是個鄉下土包子,或是個戴着眼鏡的書獃子,卻沒想到竟然這樣瀟洒,能上齊魯大學的,自然學習也好了。

心中不由一陣甜蜜,充滿了幸福感。

下半場二十分鐘的比賽結束了,比賽完的男學生們紛紛下場休息。他們早看到場邊站着三個漂亮的女學生,所以剛才在場上特別賣力,這會兒也故意大聲地談笑風生,其實眼睛卻不時地向這邊瞟來。

黃麒麟在籃架上扯下了自己的毛巾,擦起臉上、胳膊上的汗來。

他也好奇地看了這三個女學生一眼。

羅曼離黃麒麟很近,她近距離地看着黃麒麟修工結實的身材,聞到了他身上出汗後散發出來的男性荷爾蒙氣息,覺得臉上一熱。

短髮女生悄悄捅了羅曼一下,她的意思羅曼明白,但是她沒有動。

黃麒麟擦完了汗,將毛巾一端纏在臂上、一端握在右手心,轉身要走。

短髮女生忍不住了,叫道:「黃麒麟!」

黃麒麟一愣,回過了頭來。

「你認識我嗎?」

短髮女生笑着說:「我不認識,有人認識啊!」

黃麒麟心想,你們三個我一個都不認識啊?他心中驀地一動,似乎有些明白了。

短髮女生扯了扯羅曼的衣角,馬尾女生在一旁偷笑。

這時羅曼顯出了她的大方,她向前一步,伸出了手:「黃同學你好,我是羅曼。」

黃麒麟雖然隱隱有種預感,但聽到羅曼報了她的名字還是怔了一下。

面前的這個女子個子在女孩子算是高的,留着中短髮,下端蓬鬆微卷,五官精緻、顴骨略突起一點兒,用兩個字形容最貼切:洋氣。

黃麒麟也伸出了手,和她握了握:「羅同學,你好。」

他想不到會在這裡和羅曼見面,心裏上沒有一點兒準備,招呼道:「這兩位都是你的同學吧?一起到我宿舍里喝杯茶。」

羅曼笑着說:「不用了,只有一個小時的會客時間,現在也快到了。」

她又補充道:「我們也是路過你們學校,早聽說齊魯大學的大名,還沒有來過,順便進來參觀一下,沒想到能碰到黃同學。」

少女內心的小驕傲不讓她說是專門來看黃麒麟的。

「那太可惜了,你們時間有限,不然我會帶着你們好好參觀一下我們的學校。」黃麒麟客氣地說。

短髮女生笑着說:「沒關係的,都在一個城市,以後有的是機會——」

她對羅曼說:「你說是不是羅曼?」

羅曼笑了笑,未可置否,心想這話要後面由男生說的,咱們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顯不出咱們的份量了。

黃麒麟說:「是啊,隨時歡迎你們來的。」

馬尾女生取出懷錶看了一下說:「哎呀,時間快到了,走吧!」

黃麒麟說:「我送送你們。」

                      .

往校園門口走的路上,兩個女生小聲說笑着、說著悄悄話,給羅曼和黃麒麟創造單獨說話的機會。

平日頗為健談的黃麒麟此時卻有些不知說什麼好,主要是他原先想的是不會跟羅曼見面,等有機會向爹表明心意,讓他取消了和羅家的這門親事。不見面還罷了,見了面心裏就隱隱有一種歉疚感,便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黃麒麟雙手用力將毛巾綳直,又鬆開,看似有無窮的活力,其實是在掩飾內心的一點兒小尷尬。

羅曼笑着開了口:「你們平常學業忙嗎?」

黃麒麟說:「忙啊,特別是醫科,要不然怎會是七年的學制。」

「今天是禮拜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啊。」

「我們是教會學校,中午做了一晌午的晨禱,下午可以休息休息,等會兒吃完了晚飯,還要去教堂的。」

「那比起你們來,我們還算是輕鬆的了,」羅曼笑着說:「至少禮拜天可以好好休息、玩上一天。」

「是啊。」黃麒麟笑着說:「我們的禮拜天是真正的禮拜天,你們的可以叫做休息日。」

「你們是教會學校的,你信神嗎?」羅曼好奇地問。

「我是不信的,可是神信我。」黃麒麟笑着說,隨着談話的展開,他也沒有了那麼多顧慮,變得象往常一樣輕鬆起來。

羅曼笑道:「你真幽默。」

黃麒麟心想,這也算幽默嗎?

他補充說:「大部分的人是信的——」

黃麒麟左右看看,神秘小聲地道:「可是我想天上既有如來、觀音,也有上帝,還有真主,卻從來沒有聽說這幾個見過面......」

羅曼被黃麒麟的動作話語逗得「咯咯」直笑:「真有意思。」

「不過我是很尊重宗教的,因為它們都是能讓人心靈寧靜,並教人向善的。」

羅曼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那顆高傲的心也不由地有些敬佩起黃麒麟來:「咱們都是同齡人,你的思想比我們還要深邃些。」

「哪有,」黃麒麟說:「我是學醫的,在學解剖時才有了這樣的思想,當然我並不反對心中對病人做着祈禱,用一顆真摯的心來為病人完成一個漂亮的手術。」

「嗯。」羅曼點了點頭。

平常活潑高傲的她此刻只願做一個靜靜的聆聽者。

她問:「那你對時局怎麼看呢?我們在學校時常常偷偷討論這些。」

「這個,我們因為學校管理的較嚴,並不參與外面的一些活動,但是我很喜歡我們學校內這種民主自由的氣氛,大家都很能靜下心來學習,很享受這樣的環境。比如說在課堂上,你覺得老師某個地方講得和你想的不一樣,你可以大膽的站起來提出疑問,並和老師展開爭辯,老師不但不會怪你頂撞,也不會批評你耽誤了他講課的時間,在爭辯完還會表揚你,說你動了腦子用心地想了這個問題。」

「這樣啊!」羅曼睜大了眼睛:「這在我們學校是不敢想像的,給我們講課的有幾個都是老夫子,竟然間插着還提那些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

「我在來這裡以前也是不敢想像這樣的上課方法,現在習慣了,也不象剛開始那樣覺得是對老師的不尊重,這樣的方法真的很好,在辯論中能引起同學們極大的興趣,大腦處於活躍狀態,通過正方兩方面能將這個問題理解得更透徹一些。」

「到底是學醫的,」羅曼笑着說:「都是大腦活躍的新名詞。」

「我覺得政局也是這樣,現在又不是幾十年前閉關的清朝,西方那些漸已成熟的治國方法可以取長補短拿來借鑒,只要創造出了民主自由的風氣,其實每個人都願意在自己的行業中靜心鑽研,社會就是由人構成的,這樣就會是一個向上進取、幸福的國度。」

「嗯,」羅曼看了一眼黃麒麟:「很有道理啊!」

 說著話很快了校門口。

短髮女生在老校工那裡填了離校記錄。

黃麒麟微笑道:「好了,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現在這季節我這樣出去,別人會以為我剛被打劫了!」

三個女生都笑了起來。

                .

三個女生出了校門,剛到人少的地方,短髮女生就忍不住叫了起來:「羅曼,你的未婚夫可真是文武全才啊!後來我們兩個都不說話了,專心聽他說呢!」

羅曼說:「你們太誇大了,你們呀,是在學校只見着些老夫子,沒見過男生,所以才將他誇到天上去了。」

其實她的心中很受用。

但同時心裏也有一點兒不滿,你黃麒麟是男生,應該主動點兒,說好下次見面的時間,邀請我們參觀你們的校園。

短髮女生說:「才不是呢,咱們上中學時不也是男女同校——」

她一皺鼻子:「說得好象我們都是從山裡出來的一樣!」

馬尾女生說:「是啊羅曼,真的很優秀呢!」

羅曼笑着說:「哪裡呀,走吧走吧,本來我是不想來的,還不是被你們兩個丫頭磨的。怎麼樣?滿足了吧?」

短髮女生點點頭:「嗯,四個字,不虛此行!」

羅曼笑着說:「那你可別忘了答應我的,要當個真正的小丫頭,替我鋪床疊被一個月噢!」

「是——」短髮女生皺了皺鼻子,拖長了聲音叫道。

                                          .

晚上從教堂回到宿舍,黃麒麟就成為了他們宿舍中的焦點人物,大家紛紛追問他和下午來的那三個女學生的關係,並問他們談了什麼。

黃麒麟說,她們三個是女子師範學校的,其中一個是他家裡訂了親的未婚妻,他也沒有見過,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

那幾個傢伙更來了精神,追問是哪一個。

黃麒麟說,就是那個頭髮有些微卷、個子最高的那個。

有人叫道,噢,就是最洋氣的那個。

大伙兒紛紛拿黃麒麟打趣,說他有福氣,這裏面也有家裡訂過親的,都是要等到入洞房那一天才能知道長得什麼樣兒、脾氣合不合,有的雖沒見過,但已經知道了是個平常人家的拙撲女子,你黃麒麟這樣好運氣,能有這樣一個漂亮洋氣的未婚妻,最主要的也是大學生,能有好多的共同語言可談,不象一般女子,只知油鹽醬醋,沒有一點兒情趣可言。

黃麒麟說,只見了今天一面,哪裡知道脾性合不合呢?

有人叫道,黃麒麟你不要喝着蜂蜜說涼水解渴,不要說是家裡訂的親,就是自由戀愛,怕也追不來如此時髦的對象呢。

有人問黃麒麟那女生的名字。

黃麒麟說了。

大伙兒驚呼,羅曼!好羅曼諦克的名字啊!以後一定是個能同你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是個很有情調的女子。

黃麒麟,你這有福氣的傢伙應該請客,明天中午在飯堂飯票你包了。

一餐不夠,最少要一個禮拜。

黃麒麟只好舉手投降,請客沒問題,咱們學業為重,不談風月,好嗎?

                                                           .

躺在床上,黃麒麟心想,你們這些傢伙只看到了羅曼的洋氣,卻不知道織雲這樣世上最美的女子。

自己原本打算找機會向爹說一下,解除這包辦的婚姻的,唉,現在見了羅曼,倒覺得有些尷尬,似有些對不起她,若一直未見過面,倒還好些。

翻個幾個身,又想,其實今天見了面也好,一般的鄉村女子,若是知道了男方家要退親,定覺得失了面子、哭哭啼啼,都可以想見,自己良心上倒還有些不安。今天見了羅曼,她是這樣一個時代女子,也定是贊成新式的自由戀愛、反對包辦婚姻的,肯定理解我的想法。

他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不禁有些興奮起來——其實都可以將這話給羅曼說一說,她一定會理解支持我的,不是就很好辦了嗎?

          .

直到放寒假,黃麒麟和羅曼兩人都沒有再見面。

黃麒麟是想着下次再見着羅曼,和她說說解除婚約的事兒,並沒有想着去找她看電影、吃飯,做這樣的事情。

羅曼心裏倒很想再見黃麒麟,但高傲的性子又不允許她這樣做。找她逛商場、看戲是男生應該做得事情,怎能讓一個女生這樣主動呢?這樣會失了面子的。

有幾次,她那兩個好友要和她一起再去找黃麒麟,並給黃麒麟找理由說他們的禮拜天只有半天的空兒,我們陪你去找他。

羅曼想,他只有半天的空兒,我們找他等於也只有半天的時間,是一樣的。更何況,他來找我就是有半天的時間,我若找他便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所以他來找我才是正理。

所以又高傲地拒絕了。

                .

寒假回家的火車上,黃麒麟的心情就已經興奮緊張了起來,那是因為想到又有機會見到常思常想的織雲了。

想一想不由的也笑自己,在外面碰到任何人,既便是上回羅曼她們三個初見面的女生,他都可以從從容容、侃侃而談,但一到織雲面前,那些瀟洒都不見了,就是有,也是表面上裝出來的。

他不知道,在他從學校走後,有人去學校找過他。

是羅曼。

當羅曼放下少女的驕傲和矜持,終於忍不住到齊魯校園找黃麒麟,得知他已坐了火車回家,當場強忍着沒讓生氣的眼淚掉下來。

因為她們學校也快放假了,再瀟洒的男子都會有粗心的時候,她就是放下了架子專門來約黃麒麟等她幾天,一起坐火車回家的。誰知、誰知自己來找他,他竟然獨自一個人走了。

羅曼憤憤地將手裡的手絹扭來扭去,離開了齊魯大學。

                                       .

黃麒麟回到了家,卻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黃老爺告訴兒子,他已經和羅掌柜的商量了,準備在年前將他的婚事辦了,來個臘月雙喜。

黃麒麟驚呆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面對這個問題。待回過神來他忙說:「爹,我過了這個年才十七歲,還小,再說還正在上學,哪有這麼快成親的?」

黃老爺笑着說:「咱們鄉下又不是你們洋學堂,都是按虛歲算的,過了這個年你就十八了,十七八結婚正好。」

「可我們都還正在上學吶?!」

「我們是舊習新辦,」黃老爺笑着說:「你們成完親後繼續上你們的學,這樣兩家也都心定了。正因為你上學要上七年,所以俺們才決定將親結了方好,難道要等你上完七年才成親嗎?」

「不行,我不同意,這件事上我不聽你的,不結!」

黃老爺不高興了:「為什麼?都是俺跟你娘把你慣得。」

黃麒麟剛才說完了那句話就後悔了,自己怎麼能跟個小孩子一樣耍小性子呢,做事情要有策略才行。

他笑着說:「爹,我知道你跟娘做事都是為了我好,可有些事兒只有我自己知道怎樣是為我好,並不是我不聽您的話。」

黃老爺面色稍霽:「你還知道我和你娘做事都是為了你好,俺做每一件事都是前前後後想過,你能想多遠?」

黃麒麟笑着說:「爹其實你說的話我一直都是聽的,你看我想學音樂,您讓我學醫,我不是也聽您的了嗎?然後花了這麼多錢、費了要長達七年的時間,您又安排我將來學完要回來,我現在也決定聽您的,可是我現在也長大了,婚姻這件事兒上讓我做一回主不行嗎?」

「這門親事還有你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黃麒麟覺得這事兒要從心理上攻破爹的堡壘才是上計。

「爹,我知道您聯姻羅家是精心挑選的,羅家有財有勢、門當戶對,但我不說要有心之愛意這樣的新語言,就按傳統來說,女方到男家來,便成一家人,親家那邊只是變成了親戚,就是真正的親戚,也都有自家日子要過、自家子弟要照顧,所以門當戶對好聽,但真正到了落難的時候,親家也不過接濟你一下,攀得那麼大的門戶,人家也不會傾了家去照顧你。倒不如找一個勤快、解人意的女子成親,不圖外面說的好聽,只是家裡落個實惠才是好呢!」

黃麒麟沒有從自已的想法講,而是站在爹的角度來分析這個問題,心想,爹心裏應該有所明白、有所觸動了吧?

誰知黃老爺聽完不但沒有心有所觸,反而伸手又憐又恨地指着他說:「你呀,自以為長大了,什麼都懂了,爹守着這麼大的家業,經得事比你不知多多少,你哪裡知道爹的苦心——」

黃老爺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就拿你要學什麼音樂,爹非要你學醫,還讓你學完回來。那是因為咱們的家業夠大,只要你好好經營,所得的錢財可不勝你要行醫的許多?但現在是個亂世,有一世的貧窮,難保有一世的富貴,這不管是哪朝哪代,既使遇到了兵荒馬亂,有得行醫本領,不說大富大貴,保得你吃穿不愁、家境小康是不成問題的,你個小子,爹連你一生的問題都操心到了啊!」

黃麒麟到此才明白了爹的一番苦心,心裏面一陣感動。

「再說和羅掌柜結姻的事兒,你說得對,人家有兩個兒子,遇到事兒不可能傾家來幫你,這樣於面子上自家也不好看。爹並不是老頑固,既看出這是一個亂世,也看出了世道的發展變化,咱家除了田地,在縣城只做着一家當鋪生意,而羅掌柜的布莊不但在好幾個城市有分店,就是在省城也有分店,待以後你可以在咱家田地蓋一家工廠,用來生產布匹,同樣的是布匹,羅掌柜的自然願意照顧咱們的生意,還會介紹給別的大的商家,何要他人雪中送炭,讓他錦上添花也落個受尊重——」

黃麒麟從來沒有和爹這樣交流過肺腑之言,沒想到父親竟然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只是個員外式的人物,而是很有頭腦,他也承認爹說得這些話都很有道理。

「再說羅掌柜家的女兒,爹定婚早前也託人打聽過,長相、學識均是上乘,你還有什麼可挑的?」

黃麒麟確實沒有什麼可挑的,而且他也覺得應該和爹要推心置腹的談一談,但還是覺得不能和盤托出。

「爹,」黃麒麟說:「那如果我心中喜歡一個女子,而她們家照樣能給咱們家提供幫助,您會不會同意退了羅家的親事?」

「胡說!」黃老爺輕輕拍了一下桌子:「沒有血緣的關係,不成親便成仇,既訂了親,又都說到了要成親的地步,莫說那一家只是與羅家門戶高低一樣,便是高於羅家也不成。羅掌柜的在城裡是商會的會長,多大的面子、多要面子的人。」

黃麒麟心想,幸好自己還有所保留,沒有和盤托出,若說出了是織雲家,那爹的答覆可想而知。

心中又生起了陣陣的悵惘。

                    .

午後,黃麒麟來到了織雲家左近,靠着一株大樹,吹起了笛子,心中有無限悵惘,吹出來的曲子自然格外哀怨。

這時上次他和織雲的約定,若麒麟回來想見織雲,就用這方法。

半下午,黃麒麟早早來到了土坡的林邊,然而一直等啊等啊,直等到了暮色降臨,黃麒麟才打着電筒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家了。

        .

第二天午後,黃麒麟又來到織雲家左近,取出笛子吹起來。

路過的村民都納悶,這黃家二少爺是怎麼啦?怎麼大冷的天兒到這地方吹笛子?這上洋學堂的人作派就是不同於平常人。

黃麒麟不管他們,只管微閉了眼睛,沉浸在笛曲中。

                                      .

下午黃麒麟又早早地來到土坡上林邊,遠眺着。

其實不用他遠眺,這兒地勢高,老遠的有什麼人走動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況這節氣地里並沒有幹活的人。

到了約定的時間還沒有見織雲來,黃麒麟有些懊喪,從書包里取了報紙,鋪上,靠着一株大樹坐下。

他拔了一根枯草莖,拿在手裡無意識地捏轉着,低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他現在的心裏已經無比的惆悵。他後悔自己沒有去女校去找羅曼,將這件事情說清楚。現在如果去縣城找羅曼,到人家家裡去說這樣的事情,肯定不合適。

可是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快的成親。

象是有第六感,他抬起了頭,看見遠遠的小路上有一個人影正向這邊跑來。不用再看第二眼他也知道,那就是織雲。

黃麒麟站了起來,心兒不爭氣地「嘭嘭」地跳起來。

                                           .

織雲跑上小土坡時已氣喘吁吁,彎腰雙手扶膝笑着喘着氣。

「你跑什麼呀?」黃麒麟愛憐地說:「後面又沒有狼攆。」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大違良心,自己其實是恨不得織雲飛過來呢。

「快坐下歇歇!」黃麒麟又打開一張報紙鋪在樹下。

織雲靠着樹榦坐了下來,又長呼了一口氣,才平靜了下來。

她突然又站了起來,說:「你轉過頭去。」

黃麒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轉過了頭去。織雲轉過了身,撩起衣角,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遞給黃麒麟,復又坐了下來。

黃麒麟接過來書來,原來是上次他留給織雲的《金粉世家》,書體上滿是少女溫熱的體溫。

「看完了嗎?」

「剛看完。」

「剛看完?」黃麒麟睜大了眼,笑道:「一天不愛看書學習。」

「才不是呢。」織雲分辯道:「每天只能擠出一點兒時間偷偷看,心裏還想着冷清秋。」

「那晚上呢?」

「晚上那點兒豆油是用來幹活兒的,哪是用來看書的。冷清秋——」織雲沉吟着:「冷清秋,這個名字起得好貼切,就好象她的命運一樣。」

「嗯,」黃麒麟入神地看着織雲,其實他將這書借給了織雲,還沒有看到最後的結局:「就象你的名字一樣,織雲,也好貼切,就象用天上的雲彩織就。」

「你又取笑我。」織雲紅了臉。

她捂嘴笑道:「你怎麼不說我每天紡線,身邊堆得棉花就是天上的白雲一樣。」

黃麒麟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中,眼中滿是愛意:「特別是這會兒,臉上飄起了紅雲。」

「好了,不要說了。」織雲羞得不敢看黃麒麟的眼睛:「這麼長時間沒還學校的書,學校一定批評你了吧?」

「沒有,」黃麒麟說:「是從學校拿回來的,但是是借同學的,我已經拿另一本書還了他。」

「昨天肯定等急了吧?」織雲抿嘴一笑,看了一眼黃麒麟。

「那是,」黃麒麟說:「心裏想着你一定來的,看着天色漸晚,所以越等心裏就越急。」

「其實我在家裡織布,心裏比你還急呢,你在這兒還能看看風景,我坐在那兒只能走神,還挨了娘的罵!」

「那你找個理由出來就行了嗎?

「我不象你,」織雲說:「說出來就能出來,這季節又不能給爹娘說割草去,我只能想辦法打個埋伏,給今天找個理由。」

「那我今天要是不找你呢?」

「那我有什麼辦法呢。」

織雲低了頭,突然想起什麼笑了:「你這兩天吹得曲子,跟那個啥一樣——」

「是勾魂?還是纏綿?」黃麒麟打趣地道。

「嗯,是哀怨——」織雲捂着嘴笑了起來,只是與平日純凈、明朗的笑有一點兒不一樣,有一絲隱隱的傷感。

黃麒麟並沒有看出來,卻在心想,織雲的音感這麼好,確實是一個知音啊!

「被你聽出了心事,」黃麒麟勉強一笑:「我前天回來,我爹告訴我臘月里就要給我成親——」

他反手砸了一拳身後的樹榦:「也怪我,沒有早點兒找羅曼,要不然這事兒現在已經解決了。」

「羅曼?」織雲奇怪地問道:「找她能做什麼呀?」

「她來找過我,」黃麒麟說:「羅曼是一個挺新潮、很大方的女生,我要將咱們的事兒講給她,她一定會理解的,說不定還要表示祝賀呢!」

「不會吧?」織雲睜大了眼睛:「還會有這樣開明的女子?」

「織雲,你是沒到外面轉轉,只呆在了鄉村裡。」黃麒麟說:「象《金粉世家》這樣的書也看得少,外面大城市現在西風漸進,包辦婚姻本身就是陳規陋習,羅曼又是一個新潮女子,這對她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呢!」

「可是,將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最好的東西拱手讓給別人,這需要多大的氣度啊?」織雲說。

黃麒麟知道織雲不好意思說最喜歡的人兒、最好的人兒。

「人不是東西,東西有貴重和便宜的,」黃麒麟說:「人只在最愛你的人兒眼中最珍貴、最好,到了討厭你的眼裡,卻是一文不值呢!」

織雲點了點頭。

「東西不喜歡,大不了扔掉就是了,」黃麒麟繼續說道:「兩個不相愛的走在一起,受折磨的卻是兩個人呢。」

「你說得很有道理呢!」織雲看了一眼黃麒麟,又低下了頭。

黃麒麟揪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這道理羅曼肯定懂,可是我竟然錯失了大好的時間!」

他發現織雲正用手量着自己的鞋子,問道:「你在做什麼呢?」

「量尺寸,給你做雙鞋子。」織雲說,眼淚卻「吧嗒、吧嗒」地掉在了她的手背上。

「織雲,你太好了,」黃麒麟說:「你做得鞋子我一定捨不得穿的。」

 織雲頭低得很低,他並沒有看見織雲的眼淚。

「其實你也不用懊悔。」織雲說:「我做這雙鞋子,也是為了以後給你留個紀念。」

黃麒麟聽這話有點兒不對勁兒,抓住了織雲的胳膊,這才看清了她的滿臉無聲的淚珠。

「織雲你怎麼啦?」黃麒麟輕輕搖着織雲的胳膊。

織雲抬起了頭,向黃麒麟綻開了一朵笑容:「麒麟,其實你也不用懊悔和為難了,我爹幾個月前給我訂了親,是下窪村個姓張的.....」

「那你同意了?!」黃麒麟無意識地用力搖了一下織雲的胳膊。

「哪有什麼同意不同意。」織雲被他捏得輕輕皺了一下眉:「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兒,是前段時間我娘才給我說的。」

「是什麼樣兒的人家?」黃麒麟輕輕鬆開了織雲的胳膊,心裏很沉重,身體卻有一種輕飄飄的失重感。

「我們這樣的人家能找什麼樣兒的。」織雲輕輕說:「不過是一般人家,家裡有兩畝田地而已。」

黃麒麟仰頭望天,長呼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能平衡,不要有那種失重感。

「自己一生的幸福要自己把握,錯過了半年,便讓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現在是再錯過一個月的時間,便終生無可挽回了。」

織雲看着黃麒麟,沒看出來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對自己說。

「織雲,」黃麒麟扭頭看着織云:「如果我這邊能退親成功,然後向你家提親,我想你爹一定會同意退掉那個張家,答應我們家的提親,你說是不是?」

黃麒麟眼神滿是熱切。他這種熱切的眼神織雲見過,但是象現在這樣摻雜了迷亂的熱切讓織雲覺得他象是另外一個人。

「嗯,象你家這樣的高門大戶我家是連想都不敢想,」織雲說得都是大實話:「要是你家來提親,那我爹哪怕是給那邊賠兩倍的聘禮錢都願意呢。」

「那事情就又回到了我這邊關鍵的一步,你那邊可以忽略不計了。」黃麒麟眼中的那絲迷亂漸漸消退。

他從書包里掏出笛子:「讓我吹一曲讓腦子靜一靜,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黃麒麟撤下笛套,當竹笛輕挨上下唇的那一刻,黃麒麟微垂眼瞼,他的心便沉靜了下來,未思索便自然地吹起了那首《風拂竹林》。

音樂便有這樣的魔力,縈響環繞在四周,讓人彷彿置身於另一個境界,渾然忘了剛才心中的苦悶和焦躁。

織雲也是這樣,她雙手抱着膝,臉側枕在膝上,先是望着黃麒麟英挺的側臉,後來眼神迷離,不覺沉浸在曲中的意境中。

清越、悠揚、婉轉的一曲過了大半,卻突然曲風一變,變成了輕鬆歡快的《陽春三月》,且還帶着顫音。

織雲回過了神來,一看,黃麒麟眼梢、唇角止不住的笑意,似有無限的歡喜非要笑出來不可。

「怎麼啦?」織雲不解。

「我卻是笨,竟然沒想到這樣——」黃麒麟跳了起來:「我只要寫一封書信,託人交給羅曼,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你想到這麼好的主意,還說笨。」織雲也被他逗笑了。

「而且,」黃麒麟說:「由女孩子家提出退親,羅曼那邊也有面子,我爹也無話可說——」

「哈,」黃麒麟叫起來:「皆大歡喜,一世的歡喜!」

他向織雲伸了手。

「幹什麼?」織雲問。

「站起來呀!」

織雲沒讓他拉,自己站了起來。

黃麒麟張開了雙手:「抱一抱。」

兩片紅霞飛上了織雲的雙頰:「只能抱一下噢......」

                                       .

翌日一早,黃麒麟就提筆給羅曼寫了一封信,封好了,叫過了一個辦事實誠穩重的下人。

黃麒麟將信遞給他:「你到縣城一趟,錦祥布莊羅掌柜府上知道嗎?」

「知道。」

「你到羅府去,將這封信一定親手交給他家三小姐。」黃麒麟叮囑道:「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羅曼小姐手中。」

「人家大小姐,傳書進去還有可能,能有可能讓我見面嗎?」下人為難地說。

「你就說我交待的要親手交羅曼小姐。」黃麒麟說:「哪怕事辦不成將書信帶回來,都不怪你。」

「行。」下人說。

「記住,」黃麒麟又強調:「這封信只能親手交羅曼小姐手上,再誰都不許動,我爹我娘也不行,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少爺。」下人點頭。

黃麒麟從袋內摸出一張鈔票遞給下人:「這是賞你在城裡買東西的。」

下人不接:「給少爺跑腿辦事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哪能要您錢啊!」

黃麒麟笑着將鈔票塞進他衣袋:「只要記住我剛才的話就行了。」

「每句都記住呢!」下人說。

「那就快去吧。」

看着下人快步離了院子,黃麒麟輕鬆地舒了一口氣,跳了起來,做了個投籃的動作。

小黃庄離縣城二十來里路,那下人快步趕路,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到了縣城。

羅府在昌樂縣也是大家院府,那下人自然知道,很快來到了羅府門前。

羅府進門處有門房,有看門人在那裡,見有人在大門口張望,從門房裡出來。

黃家下人說明了來意。

看門人說:「交給我吧,我讓人轉交給小姐。」

黃家下人說:「不行啊,我家少爺特意交待要我將這封信當面交給你家三小姐。」

羅府看門人心道,你一個下人還想見小姐?

他也知道黃家和羅家的關係,而且聽說過不得一個月,臘月里就要成親。心想,一般人想求見老爺或轉交書信,不給個賞錢我還懶得替他跑路呢,知道有這一層關係,答應了替你轉交,你還要求高的不行,放別人我這會兒就進門房喝茶去了。

「三小姐這會兒不在。」羅府看門人說:「你要轉交就轉交,不願轉交我就沒辦法了。」

「那三小姐幹什麼去了?要不我等一會兒?」

「去親戚家去了,怕兩三天回不來呢。」羅府看門人怕他等,已經說了一個謊,便得又扯一個謊。

「噢,那我就不等了,回去回復少爺了。」黃家下人說。

黃家下人轉身往回走。

天冷,羅家看門人也轉身準備進門房。走了兩步他又站住了。

這信是黃家少爺寫給三小姐的,那黃家少爺是三小姐未來的——是過不久就成了姑爺,若到時他提起這事兒,我不是兩頭要挨罵。這看門是下人裏面的肥差,又不出力又有外快,我可不能因這事兒丟了好差。

想到這兒,他忙轉過身出來門,叫道:「回來!回來!」

黃家下人走了十來步,聽得那羅家看門人在後面叫,不知有什麼事,又折身回來了。

羅家看門人掏出煙盒來,遞給黃家下人一根。

黃家下人伸手擋住:「謝謝了,我不會。」

「你這老哥呀,辦事太實誠。」看門人手點着黃家下人,笑着說:「剛才那話是跟你開個玩笑,不過也是三小姐交待的,她不喜別人打攪她。」

黃家下人明白了,笑着說:「明白、明白,大家閨秀呢,你老弟也是聽命辦事嘛。」

羅家看門人將煙裝進煙盒:「這樣吧,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進去讓丫環把話帶給三小姐,至於小姐願不願見你,我就沒辦法了。」

「這就承情謝謝你老弟了。」黃家下人彎腰陪笑說。

                                         .

羅曼正在自己房間,屋裡的暖爐讓裏面春意盎然,桌上瓶內還插着一支正盛開的臘梅。

羅曼坐在床邊翻看着小說,几上的留聲機放着歌曲。

丫環進來了。

「小姐,外面有個小黃庄來的下人,說是他家少爺寫了一封書信,不讓人轉交,非要當面交給你才可。」

羅曼一聽,心中一陣甜蜜。心想,男生都是粗心大意的,黃麒麟沒有等我一同回家,想必回到家才發覺自己的粗心了,現在寫了信來,交待必需親手交給我,那一定是裏面寫了甜蜜的話,不願讓別人看見。

羅曼臉上露出了開心、甜蜜的笑容,心「嘭嘭」地跳了起來。

丫環見三小姐聽了自己一句話,便懷裡抱着書坐在那裡出神,又露出那樣的笑容,猜不透她想了些什麼。

羅曼放下了書說:「讓黃家那個下人進來吧。」

                                    .

羅曼出了房間,剛出了溫暖的房間,感覺外面特別的冷,可是她的心裏暖洋洋、甜蜜蜜的。

她站在檐下等着。

她可不想讓下人進到自己的房間。

一會兒,丫環帶着黃家那個下人走過來了。

黃家下人快到跟前的時候看了羅家三小姐一眼,心想,真是個洋學生啊。

到了跟前,他就不敢再多看一眼了。

把書信遞上,說:「這是我家少爺寫的信,交待我必須交到小姐您手中。」

羅曼接過信,對丫環說:「送他出去,替我賞他一塊大洋,過一會兒你再來到我這兒領。」

丫環答應了,帶着黃家下人走了。

                     .

羅曼進了房間,閉上了門。

信封上上款寫着:親呈羅府羅曼小姐;下款寫着:同學黃麒麟敬上。

是用毛筆寫的,字體俊秀挺拔。

羅曼心裏笑,同學?也難為黃麒麟你了,這種關係還一時是有點不知怎麼稱呼。

她同時心中一陣得意,大半學期,在一個城市,你不來找我,哼,你是很優秀,但是你不能跟女孩子比驕傲啊!哈,現在忍受不了相思苦了吧?放下了架子了吧?拜倒在我的石榴群下了吧?嘻!

她找出剪刀剪開了信封,抽出了信紙。

                                .

丫環送走了黃家下人,先去大夫人房裡轉了一圈,看要不要自己做什麼。然後才往三小姐這邊走來。因為剛才三小姐說讓她過一會兒來,她知道三小姐讓她來是還她賞黃家下人的大洋。

因為羅曼上學在外,一年只寒暑假在家,原先服侍她的那個丫環就打發了,羅曼若回來了,就從大夫人房裡抽一個丫環照顧她。

丫環還未到小姐房門前,就聽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丫環吃了一驚,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麼事兒。她忙緊跑幾步進到了房內。

進房來看三小姐已將桌上的水瓶、茶壺、花瓶等摔了一地,此刻又抄起了桌上的剪子,將床帳用力地剪着,剪着費力就用力戳、劃。

丫環忙撲過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小姐,有什麼事兒您說,我們一定替您做,要麼您再砸東西上,剪刀千萬不敢動,小心傷了您......」

羅曼叫道:「鬆手!」

甩開了丫環的手,回手一推她:「你走,誰讓你進來的!」

丫環被推了個趔趄,羅曼手上拿着剪刀,不小心將丫環的手背划了個口子。

羅曼叫道:「滾,包你的手去!」

丫環知道三小姐有時愛耍小性兒,但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兒,不敢說什麼,捂了手忙匆匆出去了。

她知道,她勸不了三小姐,只有請大夫人出面才行。

丫環忙退出了房間。

羅曼一腳將地上已破碎的熱水瓶踢遠。

黃麒麟,你算什麼東西!竟然在我面前敘說你和一個鄉下野丫頭的狗屁愛情,想要搏得我的同情和感動嗎?你父親不過是一個鄉下土財主,你們哪裡配得上我家?你們高攀了我家你知道嗎?!你竟然提出了退婚?!我如果嫁到你家是下嫁,你知道嗎?!你竟然敢提出了退婚?!你和你們家憑哪一點敢提出這兩個字?當初是你們家上門苦苦來求親,你為了一個鄉下野丫頭竟然要我提出退婚?!

......

                                                .

大夫人邁着碎步急急向女兒這邊院落趕來,後面跟了兩個丫環。邊走剛才那個丫環快言快語地訴說了事情的經過。

大夫人腳步不停,一擺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包你的手去!」

自己生了三個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最疼的就是她,女兒就是娘心尖尖上的肉。

她進得房間來,看見羅曼正氣咻咻地站在屋**。

「曼兒,你怎麼啦?」大夫人忙上前,先拿掉了羅曼手中的剪刀,隨手遞給站在身後的丫環:「有什麼事兒給娘說——」

她拉着羅曼給床邊走:「能有多大的事兒啊?看你發這樣的脾氣!」

大夫人拉羅曼在床邊坐下:「前一會兒還好好的,聽丫環說你還聽着歌兒看着書——」

她又對丫環說:「把那玩意兒關了去,吵得人心慌。」

丫環忙過去關了留聲機。

羅曼不言語,此時她雖然還是憤怒填膺於胸間,但是腦子裡已經在想這個事情。

大夫人一隻手抓着羅曼,另一隻手輕撫着她的背,試探着問:「聽丫環說,黃家下人給你送了一封信,是黃家的二少爺寫給你的,是不是他在信里說了什麼話,惹曼兒不高興了?」

羅曼此時才想起了那封信,被自己揉成了一團扔在了地上,她後悔剛才沒有燒掉,要讓人看見多丟面子啊。

「沒有,」羅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在心裏想着要編的謊話:「就是那個黃麒麟說話狂了些,又、又說他見過我們女師的好些女生,覺得個個都很漂亮呢。我覺得他說話有些輕浮了些,所以才生氣。」

她並不是想安慰娘讓她放心,而是怕娘知道後,一向驕傲的她面子往哪裡放?

大夫人一聽是這樣,放下了心來,笑道:「我當是多大的事兒呢,我就說不但定了親,這馬上就要成親了,黃家那二小子能說什麼話呢——」

她拍了拍羅曼的手背:「娘估計是那小子麵皮薄、不會說話,他其實是想誇你漂亮呢,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就說他見過的女師學生個個都漂亮,意思是說你也漂亮。」

羅曼在心裏說,哼,他才是一個風流才子呢,在信里將他和那個鄉下丫頭劉織雲的不倫情說得多刻骨,只怕小說里都難尋那樣的描寫呢!

大夫人說:「論起來是他們家高攀了咱們,說起來這裏面也有娘的原因——」

羅曼倒沒聽娘說過這話。

「他們家來提親的時候,你爹一開始並沒有答應,和我商量,當娘的哪能不為女兒操心啊,娘細細地想了想,都是從你這方面來考慮的,倒覺得這門親事合適。咱們家不缺錢,不用只尋高官達人家,萬一找了個浪蕩子弟,將來你過了門去豈不是要吃虧?娘想黃家的二少爺在省城讀大學,也是個洋學生,與你將來能說得來;二來黃家雖比不上咱們家,但是也有良田幾百、騾馬成群,娘是經了一輩子的亂世,這行商賺得錢再多,保不齊有個大秤進銀、大盆虧錢的時候,往長遠看,有地有產才是最穩當的;再說你從咱們家嫁到他們黃家門去,他們高攀了咱們,自然處處高看你一眼,你雖是個二媳婦,卻拿得了事呢——」

「娘,我沒想到你竟然想了這麼多。」羅曼忍不住笑了:「我將來要麼留在省城,要麼還想去上海、南京呢。誰將來要管他們家的事兒!」

「娘想了好多呢,」大夫人說到這裡忍不住紅了眼眶:「你是娘心尖尖上的肉,娘咋捨得你離開呢。娘知道你心大,娘願意黃家也是因為黃家離得近,將來你或是住在黃家,哪怕你在外面,逢年過節回來的時候,回娘這裡寧家不是也方便嗎......」

「娘,那我就永遠不嫁,一輩子守在你身邊。」羅曼又恢復了平常在娘面前撒嬌的模樣,反過來兩手摟住了娘的雙肩。

「傻孩子,大了,再別說這些傻話了。」大夫人看羅曼心情轉好了,心裏也很高興:「你知道娘一切都是為你好就行了,現在還沒有成親,如果你真覺得黃家那二少爺哪裡不好,我給你爹去說,退了這門親事都成?」

「不退!黃麒麟我見過,人挺好的。」羅曼笑着說,可是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卻殊無笑意。

                                                                    .

一天,兩天,黃麒麟滿懷期待與興奮地等着羅曼那邊傳來的消息。他也沒有去找織雲,他知道織雲家裡管得嚴、活兒多,想等有了好消息再去告訴她,不想節外生枝。

三天,四天,還沒有一點兒動靜。

就算羅曼不派人給自己寫封回信,也應該讓她爹派人說這個事情啊?

他想從爹臉上看出一點兒跡象,可是看爹這兩天滿臉喜氣,不象是聽到了退婚消息的樣子。

爹已經張羅着準備成親的物品。

他對黃麒麟說,你先搬到二院住幾天,我要派人將你的房院好好粉刷一遍。

                                             .

黃麒麟沉不住氣了,他用笛聲「約」了織雲在山坡上見面。

一見到織雲,黃麒麟便急道:「織雲,我給羅曼寫了信,信裏面寫得明明白白,可是這都五天過去了,沒一點兒消息,家裡現在正準備成親的用品呢!」

織雲本來這段時間在家裡,也是心神不寧的,女孩兒家自己的事兒做不了主,只能亂猜亂想。有時正織布,看爹從身邊過,忍不住看一眼他的臉色,想從上面看出一些端倪。又一想覺得好笑,就是黃家那邊退了親,也不會這麼快的就來提親。

做一會兒活兒又想,會的會的,黃家不知道我的事情,麒麟是知道我已經與下窪村姓張的訂了親,肯定會催家裡快點兒來辦這事兒的。

做着活兒神思恍惚,她娘紡着線,看她老走神,少不得要挨幾句罵。

這會兒看到黃麒麟着急的樣子,她反倒勸自己要沉靜,免得麒麟更着急。

「或許是羅小姐給家裡人說了,她爹正在考慮這事情,必竟是件大事兒。」她安慰麒麟說。

黃麒麟一想,對啊,有這樣的可能。羅曼在家裡再受寵,這畢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兒,有這樣的可能。

他呼了一口氣,放鬆了許多。

「那再等幾天?」

織雲點了點頭。

「那要是還沒有消息怎麼辦?這離成親的日子是一天天的近了。」

織雲低下頭,雙手絞着衣角,她心裏其實也很亂,不知道怎麼辦,但也想了許多許多。

她抬起了頭來,不去說自己的想法,只將所有的匯成一句話:「你好好想一想,覺得怎樣辦好就怎樣辦。」

黃麒麟這兩天也前前後後想了許多,但現在是到了要拿定主意的時候了。

他微蹙着眉思索了一會兒,拿定了主意,舒展了眉頭:「再等十天,這十天咱們暫不見面,若是還不見那邊給話,咱們就私奔。」

「私奔?」雖然織雲的腦海里也曾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從麒麟的角度想,她從沒有肯定過這個念頭,所以現在聽黃麒麟說出這兩個字還是吃了一驚:「那影響了你的學業怎麼辦?」

「沒有什麼影響不影響的,」黃麒麟說:「就是學成畢業了,反正我爹也是讓我回來經營家產,這做手術與管理田地、開工廠是絲毫不相干的。」

「可是私奔了也會影響你繼承家業啊?」

「咱們還能一世在外面,斷絕了與家裡的聯繫?」黃麒麟笑着說:「咱們在外面過上一兩年就回來了,那時已成事實,自然再沒有人說什麼。父子連心,我在外面家裡自然牽掛,我遂了爹的心愿回來經營田產,他肯定只會是高興,哪會真的就氣得不認了我這個兒子。」

織雲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一個人因事忤逆了父母,你避了一兩天,他們還會在生氣,若是你因這事消失了好長時間,那家裡人就會忘了那件事,只盼着你能早點兒回家,後悔不該生你的氣。她是從弟弟身上知道這個道理的。織雲的弟弟有一回淘氣犯了錯,怕挨打沒敢回家。白日里她爹娘還嘴裏數落着弟弟,說看他回來要怎樣教訓他。到下午就忙打發織雲到外面去找。織雲沒找見。到晚上兩人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埋怨織雲連個人都找不見,兩人出門去找了。到第三天弟弟在外面連凍帶餓受不了回來了,一回家娘一把緊緊摟在懷裡光是個流淚,爹呢也沒說一句責備的話,最後還「嘿嘿」地笑了。

黃麒麟心裏放了輕鬆,又恢復了本色:「更何況我給她帶回來的兒媳婦是天底下最好的,他哪裡還會再生氣啊!」

織雲說:「可是、可是總是對你不好,影響了你許多。」

「影響?」黃麒麟微笑着說:「織雲,你知道嗎?如果失去了你,既使給我過一世錦衣玉食的生活,對我來說也如同破履嚼蠟;但只要有你陪我,哪怕是過貧寒的生活一世,我也不啻於生活在伊甸園中。」

「伊甸園?那是什麼?」

「精神的樂園,」黃麒麟感慨地說:「是啊,人與動物不同,人是以精神情愛為主的,如果沒有了精神情愛,那如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他又想起了什麼:「織雲,你那邊沒什麼吧?」

「肯定會讓家裡擔心,但是他們若知道了是和你出去的,也會放心的。家裡最疼愛的是弟弟,」織雲說,雖然不想承認,可也知道那是事實:「我在家裡與他比差遠了。」

「織雲,」黃麒麟拉住了織雲的手,這次她沒有躲:「跟我在一起,我永遠會把你當做世上最貴重的東西來看待。」

織雲的臉又紅了,臉上是甜蜜、幸福、羞澀的笑:「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她看着黃麒麟,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笑道:「你可懂得真多,什麼精神情愛呀、什麼伊甸園。」

黃麒麟一拉她:「來,咱們坐下。今天不給你吹笛子,我給你講一講伊甸園的故事......」

                                                                                                                      .

黃麒麟不知道這些天是怎麼過的,每天恍恍惚惚的似夢遊,心裏只有不安地期待和幻想。看着家裡上上下下都在為他的大婚忙碌做着準備,好幾次他都迷離的認為是在為過年而忙碌,而絲毫聯想不到是自己要成婚。

一個禮拜過去了。黃麒麟覺得在這莊園里離上帝太遠,自己做得祈禱上帝都沒有聽見。

他決定要提前做好準備了。黃麒麟知道爹在哪裡埋了一小罈子大洋、一小罈子「黑金」(鴉片膏子)。

這天黃老爺去縣城去了。

黃麒麟找到了娘。

他問:「娘,爹幹什麼去了?」

娘臉上都是舒心的笑:「還不是為了你的婚事,他去縣城給你訂主持的先生,還要訂酒樓里的好廚子,再順便到城裡買些首飾、定做個梳妝台。」

看着娘臉上幸福的笑容,黃麒麟一剎那差點兒動搖了決心。他在心裏對娘說,娘,孩兒不孝,為了自己的幸福要讓您生氣、擔心。好在也最多是一兩年,但換來的是孩兒一生的幸福,娘你最疼愛孩兒,就是娘您知道了,我想您也是會同意的。

黃麒麟說:「娘,那您怎麼不跟着爹一塊兒去呢?結婚這樣重要的事情。」

娘笑着說:「還嫌家裡不夠重視啊?這事兒本來派管家去就可以了,你爹不放心,親自跟了管家一起去,你還不放心啊?」

「不是,」黃麒麟笑着說:「娘,訂先生、訂廚子這事兒只管家去就可以了,買首飾、訂梳妝台的事兒,就是爹去了,兩個大男人能有什麼眼光主見?到時一樣花了錢,不一定新人喜歡呢。」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娘您辛苦一趟,帶丫環坐馬車到城裡去一趟。」

「你呀,」娘笑着指了指黃麒麟:「人家說有了媳婦忘了娘,你是媳婦還沒娶過門,娘還沒享兒媳婦伺候一回,就要先為她忙忙奔奔。」

黃麒麟那一刻實在硬不下心腸了,娘是小腳,讓她去縣城來回挑選東西,確實辛苦她了。

「好啦,你去讓下人備馬車,」娘站了起來:「娘換一身衣裳就去縣城。」

                                                                                  .

待娘坐馬車走後,黃麒麟去長工們住的後院拿了一把小鋤。

他來到娘的卧房,閂好了門。

黃麒麟知道爹將一壇銀圓埋在床下。

他費了半個小時,才將那壇銀圓刨了出來,那壇「黑金」在他看來沒有用,他沒有起。

黃麒麟從書包里拿出準備好的袱布,將罈子里的銀圓倒在了上面,包好、綁緊,塞進了書包里,竟將書包塞得鼓鼓的。

他又將罈子照原樣放回了坑裡,將土又推回去埋上。

填埋要比挖起快多了,只是弄平一看,新舊土間雜,雖說一般沒有人會揭了床簾舉燈到底下看,但只要看了就會發現與原來不一樣的。

為了更穩妥起見,黃麒麟又在院子里捧了幾捧干土,灑在上面。

這樣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吧?黃麒麟笑了。

                                 .

第十天了,奇蹟還是沒有發生。

莊院里外已經開始搭喜棚了,外面的大棚是準備招待親戚、鄉鄰的,裏面的小棚是用來招待縣裡來的有頭有臉的人物。

黃麒麟在屋裡打開了皮箱,將書包往扁的壓了壓塞了進去,又裝了兩身內外衣放了進去,用報紙包了一雙皮鞋塞在一邊,又在上面放了毛巾、牙膏等常用品。

雖說是出遠門,並且一走要經年,一般人常覺得這個也想帶、那個也捨不得。好在黃麒麟從中學起就在外面上學,所以準備起來很麻利。

他提着皮箱出了房門。

怕碰見爹娘,黃麒麟走偏門從下人、長工們住的那個院子走,準備由那邊出門。

一個下人看見黃麒麟提着皮箱匆匆而走,問道:「二少爺,您這是要上哪去?要不要我幫您提皮箱?」

「不用不用,」黃麒麟腳步不停:「我去縣城一趟買點兒東西。」

那個下人說:「那我給您牽馬或者給您套好馬車?」

「都不用。」黃麒麟說:「忙你的去吧。」

                                                        .

在織雲家門前附近,黃麒麟特意用笛子吹了一首《鳳求凰》。

                                                                                        .

站在坡頭,黃麒麟的心情緊張不安。他只怕織雲家裡再有什麼事情不能出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的心情越來越有些焦躁不安,雖然冷風不時地拂過,他反倒覺得有些燠悶,索性解開了外衣扣子。

今天是最後的一次機會,若不能成被爹娘發現,就算自己再不答應,只怕也不能有機會和織雲私奔了。再者羅家遲遲不提退婚的話,而靜候大婚的日子,看樣子是不打算退婚了,就算我再堅持不成親、不告訴爹原因,羅家那邊肯定也要將我信的內容告訴爹。到時爹派人到織雲家,不用說別的條件,只將他們家租我家地每年交的租糧斗數減半,織雲爹也會聽話地趕快將織雲嫁給那個張家。到時我再堅持又有什麼用呢?!

他在心裏想,上帝啊,我每天都向你祈禱,甚至想到前段時間的祈禱用的不是英文,這段時間的祈禱你應該聽到、聽懂了吧?

他在胸前划了個十字,萬能的主啊,如果你聽到了,就眷顧我一次吧!

所以當黃麒麟遠遠地看見織雲向這邊跑來的身影時,忍不住在胸前又划了十字、抬頭向天說了句:「感謝主!」

他提起腳下的皮箱,向坡下跑去、迎向織雲。

                                                              .

跑到跟前,他拉了織雲的手就走:「怎麼才來?」

織雲氣都沒喘勻,又被黃麒麟拉着快步走:「還說......呢,我趁我娘解手去的......工夫,話都沒敢......留就趕緊......跑出來了......」

黃麒麟忍不住笑了:「好着呢,先離開這裡再說,我也是本想給家裡留一封書信,後來一想等咱們到了外面再寫信不遲。」

織雲想掙開黃麒麟拉着的手,掙了一下沒掙開。

黃麒麟站住了,回過頭笑着說:「怎麼啦?這時候還害羞?趕緊趕路要緊!」

織雲確實也害羞:「不是,這樣子叫村上人看見了,回去就議論,一下就讓咱們兩家人知道了。」

「對!對!」黃麒麟笑着說,此時心裏面充塞了甜蜜:「還是你心細,那你就跟着我,不要丟了噢!」

                                                                                                                       .

到了昌樂縣城火車站,還有兩個小時有去濟南的火車,離售票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黃麒麟掏出懷錶來看了看,現在是下午的17點鐘。

干站在這兒等時間過得慢、也冷,火車站周圍很熱鬧,有拉洋片的、有撂地攤的,也有茶樓酒樓,黃麒麟帶着織雲轉着,帶她看了拉洋片、演雜耍。

織雲看得那段洋片是《西湖八景》,拉得人一片換着畫片,一邊唱着自己編排的西湖美景圖,放哪一圖、唱哪一段。

拉洋片的人八張圖放完、也唱完了,織雲才不舍地從箱口離開了頭、直起了腰。

她睜大眼睛對黃麒麟說:「那畫片真真的,又給你唱了說了,就跟真的到了西湖邊看景一樣!」

黃麒麟忍不住笑了:「這算什麼呢,濟南現在有了電影院子呢,那裏面放的東西才真正是會動、會說,和真的一模一樣呢——」

「是嗎?」

「是啊!有一個掌柜的,想孝敬家裡老太太,讓她也開個洋葷,就帶她來看電影,銀幕上出現了一個大老虎從林中跑出來,那老太太嚇得大叫『老虎來啦』,拐杖也顧不得拿、拔起小腳就跑。後來給人說起這事兒,老太太還說『我這算是膽大的,要是那膽小的,當場就嚇癱在地上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織雲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她又說:「不過我也不能笑別人,象你說得那樣真真的,說不定我也要嚇得大叫呢!」

黃麒麟一拉織云:「走吧,到那邊喝壺茶,暖暖身子。」

兩人坐在茶館裏喝了一會兒茶,卻見廣場那邊售票的窗口開了,等候在四周的人們立刻一窩蜂似的擁上去搶着購票。

織雲忙放下茶杯、一扯黃麒麟,着急道:「開始賣票了,快走吧,你看那麼多人,一會兒搶不到票了!」

黃麒麟笑着說:「急什麼,將這壺茶喝完不遲。」

織雲看他篤定的樣子,雖心裏不解,也只能暗暗着急。

黃麒麟喝着茶,猛然想到趕緊買了票進車站是最安全的,一口茶沒喝下去差點噎住,忙放下杯子,提起了皮箱:「走走,織雲,咱們快買票去!」

織雲見他剛還一副篤定的樣子,這會兒卻急急忙忙,忍不住心中好笑,忙跟着出了茶館。

快到售票的窗口,黃麒麟對織雲說:「你看着皮箱,我去買票。」

黃麒麟來到旁邊另一個窗口,這個窗口只有一個人在那裡正買票。待那人買完票,黃麒麟買了兩張昌樂到濟南的車票。

黃麒麟過來提了皮箱,對織雲說:「走吧,咱們進站。」

織雲看了看那邊售票窗口正擁擠的人群,不解地問:「既然這邊這個窗口也能買票,又沒有人,為什麼那些人都非要擠到一個窗口?」

黃麒麟沒有回答她,笑着說:「抓着我,小心人多把你擠丟了。」

他心裏說,這邊人少的窗口是賣頭等廂、二等廂車票的,那邊人擠人的是賣三等廂車票的,給你說只怕你會咂舌嫌花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