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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宋 連載中

詐宋

來源:google 作者:丁五 分類:軍事歷史

標籤: 丁五 軍事歷史 小老兒

虧心事做多了,被雷劈到穿越,面對南宋這個全新又真實的環境,他坑蒙拐騙,他巧言令色,他兩面三刀,他口蜜腹劍……但他還揣着一顆被雷電鞭策過、改過自新的心,且看主角如何耍奸使詐置權貴於股掌之中,平步青雲展開

《詐宋》章節試讀:

「賠錢!」

「對,賠錢!你這老倌兒弄丟了我家老爺的貨物就得賠錢!」

街道上人來人往,突兀的叫嚷聲引的行人駐足觀望,只見有個錦袍胖子帶着幾個惡漢圍着位老漢叫嚷。

「這位大官人,是小老兒弄丟了您的貨物,理當賠償,可小老兒除了手上這幾枚錢與攤子上幾個篾器實是別無長物了……」

那老漢守個篾器攤子,一口中原口音的官話不住的向那錦袍胖子哀求打躬作揖。

老漢身後還有個瘦瘦小小、不知所措的丫頭,顯然是被嚇着了。這丫頭儘管瘦小儘管一身破衣爛衫,還有些營養不良,然兩隻眼睛卻靈動非常,皮膚也很是白皙,美人胚子無疑。

「幾個篾器能值什麼錢!」一個惡漢打斷老漢,與在旁觀望的行人說道:「諸位都給我家老爺評個理做個見證,我家老爺讓老倌兒看守貨物還給了辛苦錢,誰知他卻連車帶貨給弄丟了,諸位給評評這個理兒,這老倌是不該賠償我家老爺?」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惡漢話音落下,旁邊幾個同夥便齊聲捧哏。

「小老兒我實是身無長物……」老漢無助道。

「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是罷?」那惡漢嘿嘿一笑,目光投向躲在老漢身後的丫頭,伸出手來:「沒錢還我家老爺,你可以拿你身後這丫頭來抵債……」

「爺爺,我怕……」見那惡漢伸手來捉自己,躲在老漢身後的小丫頭哭叫起來。

「大爺,這使不的啊……」老漢奮力用身體擋住那惡漢。

華袍胖子一直未曾做聲,手下爪牙叫道:「沒錢還,又不肯拿孫女抵債,那你就隨我家老爺去公堂,看縣尊大老爺如何發落你這小老兒,到那時候……」

老漢被嚇了一跳,硊在地上討叫饒道:「老爺,萬萬使不得呀……」

……

「開窯子的丁五喪盡天良啊,又欺壓這些外地人……」

街對面是個葯堂,一個圓臉小夥計看着面外發生的一切,嘴裏嘀咕着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柱三,外面發生何事,如此吵鬧?」有個少年自後堂走了出來,挑着眉毛問道。

「軒哥兒你不讀書又跑了出來,小心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又要罰你!」看到這少年,名喚柱三的小夥計忙道。

「我爹不在家!」少年眉飛色舞。

「這些從北面來的外地人真可憐,在北邊受盡金人欺壓,逃到江南又要受地痞無賴的欺負!」小夥計看着對面說道。

盯着看了片刻,少年漸漸挑起了眉頭。

這時候,後堂一眾小夥計也聽到外面的動靜,也跑到前堂看熱鬧,為首的喚做水牛,只聽水牛問道:「軒哥兒、柱三,外面出了什麼事?」

「下三濫的手段!」少年嗤鼻:「丁胖子給這外地老漢下套,強搶人家的孫女。」

「爺爺……」

就在少年與柱三幾個夥計說話時,女孩的哭叫聲陡然凄厲起來,只見錦袍漢子身邊的惡漢竟然動手開始搶奪那女孩。

「窮骨頭,這丫頭與其跟着你受罪,不如抵與我丁某人,再不濟也是吃穿不愁……」錦袍胖子丁五開了口:「而且我丁某人不僅不要你賠那丟掉的貨物,再送你點棺材本……」

「大官人,這使不得呀……使不得呀……小老兒帶孫女給您磕頭了……」老漢硊地拉着孫女哀求:「這孩子爹娘去的早……」

「不知好歹!」見老漢依舊不肯,丁五勃然變色一腳將老漢踹翻在地,惡狠狠道:「你要麼把這丫頭抵給我,要麼隨我去見官……」

丁五旁邊的爪牙上來便搶那女孩,冷笑道:「縣衙的老爺跟咱家老爺熟的緊,你這老頭賠不起我家老爺的錢,去了縣衙也是這個結果!」

一時間,整條街上回蕩着老漢吃痛討饒聲與女孩驚恐的哭叫聲。

水牛嘆氣:「這世道亂的連王八頭子都能興風做浪了,這丫頭落在丁胖子的手裡,就是進了火坑……」

柱三面有怒氣:「丁五這種人就沒人能出來管一管么?」

「丁五有錢有勢,是縣裡有名的無賴禍害,哪個敢管這個閑事?」水牛搖頭,卻瞥見素哥徑自向外走去,忙叫道:「軒哥兒,你哪去?」

「管閑事兒去……」軒哥兒頭也不回:

水牛大驚:「少爺吶,您可別惹事兒……」

「軒哥兒……」柱三也被嚇的一哆嗦,嚎似的叫道,忙追了出來欲拉住這少年。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奪民女,這大宋的天下就沒王法了么?」

水牛與柱三還是慢了一拍,軒哥兒的聲音己經在街面上蕩漾開來。

「誰……」聽有人說話,丁五惱怒,連忙問道。

少年的話音落下時,圍觀的百姓逃似的分到兩旁,將素哥兒的身形顯露出來。

「這是誰家的孩子,在這胡說八道!」看是個少年,丁五|不以為意與左右問道。

丁五手下爪牙有識的素哥兒的,諂笑道:「五爺,這是還春堂藥房東家安郎中的兒子,叫安什麼來着,估計是讀書讀成了獃子了!」

「喚做安維軒!」另一個爪牙在旁邊說道。

「安郎中的兒子?」丁五問道。

「正是!」那爪牙道。

「此事與你無關,滾到一邊去!」丁五挑眉。

軒哥兒將倒在地上的老漢扶了起來,目光投向丁胖子:「丁員外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法來搶奪民女,就不怕早晚有一天遭報應?」

「你這娃子休要誣衊我家老爺!」丁五手下爪牙叫道,雖張牙舞爪卻沒動粗。

「給臉不要!」丁五憤怒:「教訓他!」

「莫要動我家少爺!」水牛、柱三與葯堂里的夥計連同坐堂郎中一同跑上前來,將安維軒護在中間。

丁五話音落下後,手下爪牙遲遲沒有動手。

見手下沒動,丁五罵道:「你們幾個耳朵聾了么,聽不到五爺我說話么!」

「五爺,還春堂安郎中醫術高明,兄弟們有個頭痛腦熱跌打損傷、園子里的姑娘得了見不得人的臟病,都免不得去找安郎中診治……」有手下低聲道。

家裡是開的是窯子,做的皮肉買賣,丁五自是知曉安郎中的份量,強忍下怒火道:「五爺我賣安郎中一個面子,你小子就此離去,五爺我就當沒有這檔子事!」

「少爺,走罷!」聽丁五的話,柱三幾人忙扯着軒哥兒的衣袖說道。

「起開!」安維軒推開水牛、柱三,對那老漢說道:「老丈,我且問你,你是如何欠下這位丁老爺債務的?」

無助中見有人護着自己,那老漢感激且慌恐的應道:「小官人,小老兒我在這裡擺攤謀生,之前行這位丁老爺帶人着拉着貨物,說是車子進不了巷子,給小老兒幾個銅錢,要小老兒幫忙看守車上貨物他去叫人來卸貨,小老兒見有錢可拿便應下了。」

話到此時,老漢聲間中己是哭腔:「就在小老兒看守貨物時,有人來說是這位丁老爺吩咐的要將車子拉去家中後門,小老兒便讓那人將車子拉走,誰知……」

不等老漢將話說完,安維軒接話道:「誰知車子剛被人拉走,這位丁老爺就帶人來了,說是老丈你守丟了他們的貨物……」

「正是,正是!」老漢忙應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失了我家老爺的財貨,就得賠償我家老爺!」丁五手下爪牙叫道。

「老丈你怕是不知,這丁五爺與那將車拉走之人是一夥的,目的就是讓你上當,要你拿孫女抵債。」未理會那惡漢叫囂,安維軒與老漢說道,又將目光投向丁五,冷聲道:「丁員外在吳縣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用這種手段謀人女子,實是不大光彩!」

「你小子信口雌黃,不想活了?」丁五手下爪牙威脅道。

「誣衊丁某,小心丁某去縣衙見官,告你個誣陷之罪!」丁五黑着臉。

安維軒冷笑:「整個吳中縣城的人誰不知道,你丁員外的宅院產業都置辦在城南,在下年紀雖輕可也在這城東住了十七載,從沒聽說我家葯堂的對面有你丁五爺的產業與宅院!」

「我家爺是來這裡送貨的!」丁五的爪牙強行狡辯。

沒理會那惡漢,安維軒接著說道:「退一步來說,若丁員外你真的失了貨物,你正常反應應該是立即派人去尋找丟失的貨物,畢竟本城地界不大,貨物剛剛被人拉走,車子又行走不便,吳縣水風密布,必然走不遠,很是容易追回;而五爺你卻沒去尋找丟失貨物,反而圍着這位老丈討要貨物,更要老丈拿孫女抵債,能不讓人懷疑這其中有詐么?」

聽軒哥兒一說,一眾圍觀的百姓恍然,立時交頭結耳,卻沒有人敢出頭。

「血口噴人!」被揭穿騙|局,丁五惱羞成怒:「給我揍這小子!」

「誰敢動我們少東家!」

見丁五要動手,柱三、水牛帶着藥鋪里的一眾夥計叫喊着並隨手抄起能夠得着的傢伙。

「反了天了,幾個狗殺才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敢跟五爺我斗!」平日里囂張慣了,尋常人見到自己都繞着走,哪有人敢管自己的閑事,丁五大怒驅使手下爪牙:「給我打!」

這邊被護在中間的軒哥兒卻是將頭一梗,拱手向天道:「舉頭三尺有神明,你丁員外壞事做盡,就不怕有朝一日天打雷劈……」

轟隆隆……

軒哥兒的話音尚未落下之際,竟然有數道震耳欲聾的雷鳴響起,驚的所有人不禁將頭縮起,那丁五與一眾爪牙,更是驚的有些不知所措。

古人迷信,尋常人都害怕打雷,似丁五這樣常做虧心事的更是心虛懼怕,難免不會聯想到因果報應之說。

雷聲散去,丁五|不由舉頭望天,心道難不成真是自己壞事做多了,老天爺藉此警告?

越想心中越是害怕,丁五|不敢在此地多留,然多年的江湖自是知道輸人不輸陣的道理,故做鎮定的囂張道:「安家小兒,五爺我這次就放過你,以後記得莫要讓五爺我見到。」

說罷,丁五帶着手下爪牙退去。

鬨笑聲立時響了起來,所有人只顧着看溜走的丁五等人,卻沒有人注意到,方才打雷時安維軒幾乎交身體縮了起來,看模樣貌似比丁五還要懼怕打雷。

安維軒害怕打雷,真的很怕!

別人不知緣故,安維軒自己心中清楚的很,上一世的自己曾做過不少虧心事,估計是老天爺也看不過眼,一道神雷直接註銷了自己前世的戶口。

前世的安維軒是一個騙子,一個使用各種手段騙財騙物的騙子.

前世的安維軒父母去世的早,寄人籬下受盡冷眼。忍無可忍,安維軒不得不輟學謀生。只是,安維軒花光身上的最後一枚硬幣依舊沒有找到工作,就在餓的剩下半條命的時候,有人遞來一瓶水一個饃饃。

後來,這個人成了安維軒的師父,教安維軒行騙的師父。幼時飽嘗**欺虐,大人們罵他是剋死爹娘的掃把星,小孩們罵他是沒爹娘的野孩子。使得安維軒幼年起便性情淡漠,覺的這世界欠他一個公道,將自己養成了鐵石心腸,哪怕做了錯事也是心安理得,從不會生出半點懺悔的念頭。

初入行時,安維軒只是按師父教的傳統套路行騙。之後與時俱進,隨着互聯網的興起,安維軒從最開始的單槍匹馬,到後來拉起百十號人成立網絡詐騙團伙。

前世的安維軒很拼,也許是那段苦難記憶深刻的緣故,當別人還在為996工作制而抱怨的時候,安維軒己經007了,只要有人可騙,安維軒帶着手下寧願每日不眠不休,也不挑工作環境,甚至可以隨便在山上搭個帳篷,用石頭、木板搭建工作台,再在房頂放置幾台路由器,便開始忍受高溫、蚊蟲叮咬,冒充客服、快遞小哥「好心」幫你退款詐騙,甚至冒充各級行|政機構官|員,為群眾「排憂解難」。

不知是安維軒的騙術高明還是前世那個時空智商欠費的人太多,而立之年後的安維軒何止是腰纏萬貫,豪車別墅遊艇更是置辦齊全,宛若人生贏家。

發達後的安維軒,雖不敬畏法律,但會敬神拜神,每年都會捐巨資興建廟宇、祠堂,當然也免不了求些護身符帶着身邊。

然而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安維軒手下的人多了自然樹大招風,鋃鐺入獄的不在少數,安維軒憑藉著機警在十餘年的通緝追捕中竟然安然無恙,然而安維軒躲的法網卻躲不過天譴,哪怕身上有再多的護身符,也擋不住從天而降的神雷。

只是安維軒沒想到的是,挨過神雷過之後的自己又活了過來,只是活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具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的軀殼裡,再準確一點,這個時空是南宋的紹興年間。

地點嘛,浙江西路平江府治下吳縣,也就是後世蘇州城的吳中區。

鑒於親身經歷,葯素很怕打雷,真的很怕;而且不僅懼怕更是痛改前非,比前世警|察蜀黍說教一萬次都管用。

今日丁五做局強搶老漢孫女,放在在安維軒眼中,這種把戲實在是低級的不能再低級,打心底不屑。自己挺|身而出去幫助被做局的老漢,安維軒看來就是在為自己的前世贖罪,畢竟前世做的虧心事太多,自己可以不畏懼法律,但要畏懼上蒼。

用了很長的時間,安維軒才接受自己穿越這個現實,但沒用多長的時間,安維軒就適應了這個朝代的生活,畢竟比起沒水、沒電、沒網絡,總比沒有命要好的多的多。

至於今日那幾道如有神助的神雷倒也好解釋,江南六月,吳縣又地處太湖之濱,這個季節小氣候複雜,經常有局部對流天氣,形成方圓幾里的小型雲層,這種小雲層時有雷電發生,還有可能會造成小範圍對流性降雨,那雷聲十有八、九就是附近有小型強對流天氣發生而產生的雷電。

……

「孽障,硊下!」

天剛擦黑,炸雷般的咆哮在安家後宅滾滾而起。

安維軒這一世的爹,還春堂藥房的東家安正,正一臉怒容加愁容,手裡拿着代表着家法的竹鞭,高高舉起:「你這孽子,你知道你給家裡惹了多大的禍事么?」

「難道做好事也會遭報應?」

看着將要落在身上的家法,硊在地上的安維軒口中喃喃,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懼怕還是後悔。

不過,安維軒心裏還是有很多暖意的,前世自己雙親離世的早,家庭溫暖是自己望而不及的奢侈,自己雖只是靈魂佔據了這具軀體,但血脈上的親情卻是共鳴的。

「他爹,孩子做的有錯么……」

就在家法將要落下之際,有婦人的聲音響起,隨之將要落下的竹鞭被劈手奪走。

這護犢的婦人是安維軒的母親張氏,張氏不僅對自家孩子疼愛無比,還能鎮得住自家的男人。

「對,對,對,他是沒做錯!可還不如做錯了事!」被奪走竹鞭的安正無可奈何,搖頭嘆氣道:「那丁五是什麼人,你也不打聽打聽,是這吳江縣無人不知的地痞無賴,得罪了他,日後就等着被他報復罷!」

「地痞無賴再厲害,他能厲害的過官府?」張氏叉腰:「他敢報復,咱就去報官!」

「婦人之見,婦人之見!」安正連連搖頭,思慮片刻道:「說多了你這婦道人家也不明白,你快去拿三十貫錢來……」

「拿這麼多錢幹嘛?」張氏不解。

「破財免災,你要想咱家軒兒平平安安,就依為夫所言!」安正今日與內人說話比以前都有底氣,隨即又道:「為夫去丁家坐坐,把這孩子闖的禍給平了,一個丫頭也就值十幾二十貫錢,這三十貫足夠他買個資色不錯的女娃了。」

「師父,師父不好了……」

安正話音尚未落下之際,只見柱三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慌慌張張,不成體統!」安正板起臉來教訓,又問:「發生了何事?」

柱三回道:「咱家大門被人潑了紅漆……」

張氏驚道:「你看清是誰潑的了么?」

「不是丁五,還能有誰?」安正憤怒的拍了桌子,瞪了眼兒子:「我就說過丁五這等人不好惹,也只有這等無賴才能使出這等下三濫手段!」

「他爹,這該如何是好?」張氏終究是個婦人,遇到這種事情也沒了什麼主意。

「夫人快去把錢取來,為夫去丁家坐上一坐,以為夫在吳江行醫的攢下的名望,想來這丁五還是會賣些面子的。」安正與妻子說道。

待張氏將錢財拿來,安正看了眼兒子,厲色道:「今日罰你今晚不許吃飯,正堂硊三柱香的時間,三柱香燃不盡不許睡覺……」

「軒兒本身體弱,又在長身體……」張氏心疼兒子。

「慈母多敗兒!」安正打斷道:「罰他長硊不是目的,是讓他反醒讓他長記性、長教訓,不要……」

「兒子覺的自己沒有做錯!」安維軒不服。

「逆子,你還學會頂嘴了……」聽得兒子說話,安正發怒卻又神情一怔,面容上儘是無可奈何,沒有再罵兒子,轉而面上儘是滄桑,喃喃道:「岳帥爺當年也沒有做錯,更是錚錚鐵骨……」

不覺間,安正話語有些哽噎,眼眶微紅。

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安正接過張氏遞來的錢財,叮囑道:「為夫出門後家中關好各處門窗,為夫未曾回來前任何陌生人敲門都不要開啟。」

說罷,安正出了門。

見自家夫君出了門,張氏將硊在地上的兒子扶了起來,吩咐人把飯菜熱了端上、來,心疼道:「別聽你爹的,沒有過不去的坎,咱們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待你爹回來了咱們就做個樣子……」

淚水從安維軒的臉上滑落下來,曾經望而不及的奢侈,真真正正的砸落在自己的身上。

「這孩子,怎麼還哭起來了!」張氏拿帕子擦拭兒子臉上的淚水,眼中儘是寵溺的取笑道:「方才你爹要打要罵的,也不見你有半分害怕,這會反倒哭起鼻子,現下個子長的比為娘都高大半頭,也不害臊……」

聽得母親言語,安維軒眼中的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掉落。哪怕安維軒的心智早己過了不惑,經歷爾虞我詐的洗禮後堅韌無比,這份親情依舊讓其本心再次回歸赤子。

吃得正香,安維軒忽聽到從葯堂大門傳來敲門聲,嚇的忙放下筷子,便要跑去正堂下硊。

張氏挑眉,安慰道:「你爹不會這麼早回來的!」

說話間,柱三來到後宅,報道:「師娘,門外有人前來求醫,是今日素哥兒救了的那個老漢。」

「那老丈怎麼了?」張氏問道。

「回師娘的話,那老丈白日間被打傷,到了晚間咳嗽的愈加厲害,竟咳出了血,估計是受了內傷!」柱三回道,又說:「只是師父吩咐過,在他老人家沒回來前不要開門……」

張氏心善:「雖說你師父不讓隨便開門,但醫者救死扶傷為本分之事,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讓你大師兄與那老丈診治!」

應了一聲,柱三卻沒離去,吞吞吐吐的說道:「師娘,這老丈好像窮的很!」

責怪的看了眼柱三,張氏道:「咱們安家既然做好事就做到底,今日連他孫女都救了,還在意幾個葯錢嘛!」

「我也去看看!」安維軒放下碗筷,便向前堂跑去。

「這孩子飯還沒吃完呢……」張氏搖頭,也跟着走去前堂。

……

見到安維軒,那老丈欲雙手作揖,但卻咳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不得不以手捂嘴,每咳一聲唇角竟有縷縷血絲迸出。

「老丈莫要多禮。」安維軒忙擺手還禮。

「夫人、小官人,您行行好,救救我爺爺……」見到張氏與安維軒,那丫頭下硊哭求道。

「好孩子,我們會儘力的!」張氏看丫頭可憐,拉起來替她擦拭淚水,吩咐弟子與老漢醫治。

……

「誰把門打開的?」

未過多久,葯正回到家中,見葯堂門戶大開劈頭與眾人問道,隨手將大門緊閉。

「他爹,莫要多問,先看看這老丈傷的如何?」張氏打斷道。

醫者父母心,見有病人,安正也不多說什麼,與老丈看了看傷情又把了把脈,微皺起眉頭:「原本有疾又傷及臟腑,再下先開幾副葯觀察一二再做下一步診治。」

顯然,老漢的傷勢不容樂觀。

婦人心中存不下事,待自家男人瞧完病情,張氏忙問道:「他爹,事情解決了?」

「你這孽子!」聽張氏發問,安正劈頭便向安維軒罵道。

「怎麼又罵兒子?」張氏不滿。

「欺人太甚!」安正勃然發怒,卻沒再罵兒子,說道:「為夫去丁家連大門都沒進去,那丁五要門子代話,竟然獅子大開口,要咱家賠償他一百貫,還要為夫帶着素兒去給他上門賠禮……。」

「啊?」張氏驚愕:「咱家這宅子才值幾個錢!」

也不多說什麼,安正將手一擺:「家裡這邊便不要你管了,明日一早你帶素兒去西山島躲躲,其他的由我來想辦法……」

雖然父親對自己總是聲色俱厲,安維軒依舊出感覺到在嚴厲背後那份濃濃的呵護與疼愛。只是,安維軒的眼神漸漸變的冰冷起來:丁五,惹了我,有你後悔的時候!

當,當,當!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安家人吃了一驚,安正夫婦與家中夥計面面相覷,心道莫非又是丁五那潑皮派人來使什麼卑鄙伎倆?

「天色晚了,我家主人己經睡下了,客官出診拿葯的話,請明日再來罷!」柱三機靈,忙對外說道。

「與你家主人說,他的幾位故舊前來探望與他,讓他速來迎接我等!」門外人說道。

「是鄭兄么?」聽聲音耳熟,安正忙問道。

「安兄是我,還有牛鼻子老林也來了!」門外人笑着應道。

安正欣喜,親自上前開門,見到來人拱手笑道:「二位兄長,今日怎來了?快快請進!」

一俗一道兩位中年大漢進得屋來,在二人的身後還跟着幾個年輕的道家弟子。略做寒喧,安正忙道吩咐道:「快去泡茶,泡我前日託人新買來的陽羨茶……」

「我老鄭是粗人武夫,有口濃茶解渴便行,哪像你們這些雅人茶都喝的那麼精細!」為首的中年大漢笑道。

「老安,你儘管給他些泡些粗茶牛飲,咱們細細品你那上來的陽羨茶!」說話的是手拿拂法的中年道士,在這道士的身後還赤步赤趨的跟着幾個年輕的小道士。

「夫人,來見過我這兩位兄長!」安正忙與身後的妻子張氏說道:「這位就是我常與你說的鄭雄鄭大哥,那位道爺便是林健林大哥。」

「見過二位伯伯!」張氏忙上前屈膝行禮。

「弟妹莫要多禮!」那中年大漢與道士一齊還禮。

「二位兄長請隨我進正堂!」安正笑道,轉而叮囑水牛幾個夥計:「這位老丈先扶於偏堂休息以作觀察,待明日對症醫治!」

進得正堂分賓主落座,那鄭姓中年大漢開口問道:「老安,令郎呢?」

「你這孽障,快來見守鄭伯伯與林伯伯。」聽提起自家兒子,安正嘆了口氣,對自家兒子斥道。

「侄兒見過二位伯伯!」安維軒上前行禮。

「不錯不錯,落落大方,舉止得體。」看着葯素,鄭雄與林道士齊齊點頭,鄭雄目光投向安正笑道:「怎麼?生子如此,你還不滿意?」

「二位兄長不知道,這孽障給我惹了多大的禍事!」葯正一臉無奈。

「我看這孩子挺好!」林道士打量着葯素說道,又問:「安兄知不知道現下吳縣百姓怎麼稱呼令郎的么?」

不等安正發問,鄭雄接話道:「現下吳縣百姓皆稱呼令郎為『吳中小義士』?」

「小義士?」安正搖頭,指着大門苦笑連連:「方才二位兄長進門時不知看到了沒有,因為這孽障,我安家的大門都被人潑了紅漆。」

「丁五乾的?」鄭雄挑眉。

安正點頭,沒有說話。

「我二人今日登門,就是為此事而來!」林道士開了口:「今日令郎急公好義之事己經在吳中縣城傳遍了,我二人知那丁五|不會善罷干休,特意相約前來,為此為兄還帶上了幾個弟子助陣。」

「小弟在此謝過二位兄長了。」安正忙拜道。

「你我之間還需客套!」鄭雄擺手,目光投向安維軒,眼中儘是讚賞之色:「好小子,不愧是我岳家軍的後人,有股子好男兒的血性,岳帥若是還在世上,見到你也定會喜歡的!」

岳帥?岳家軍?葯素今日己經是兩次聽到這個稱呼,心中有些驚異。

「那丁五着了潑了油漆,還說了什麼?」林道士問道。

問及此處,安正心中愈加氣憤:「就在兩位兄長到來之前,我帶了些錢財去那丁五府上賠罪,吃了閉門羹不說,那丁家的門子說代那潑貨丁五傳話,要安某擇個良辰吉日帶着犬子與制錢百貫到丁府三拜九叩賠罪,否則……」

嘭!

「欺人太甚,似這等腌潑才也敢欺負我岳家軍的人,真當咱是軟柿子不成?」巴掌重重的落在桌子上,鄭雄鐵青着臉罵道:「把老子惹急了,老子提着鋼刀殺上丁家,一刀一個,像當初殺金狗一般屠個痛快!」

「道爺我今夜便去取他首級!」林道士眼中似燃有火焰,身後的幾個弟子更是義憤填膺。

「二位哥哥,這萬萬使不得!」安正忙勸阻道:「吳中不是當年抗金的戰場,大宋還是有法國的。」

鄭雄將眼一瞪:「那你就讓這等阿臢貨騎在你頭上屙屎拉尿?」

安正不由搖頭嘆氣。

「貧道雖在方外,對這丁五的惡行也有所聞。」林道士眼中閃爍着怒意,緩緩道:「前歲,有一個男子來我觀中進香,長硊於三清祖師面前懺悔請求神明原諒,說其做為那丁五幫凶,曾逼良為倡,強|迫一從北邊逃難來名為李巧娘的良家女子糙持賤業,那女子性情貞烈,墜樓而死以求名節……」

「真是無法無天!」鄭雄拍案而起,「這一次竟然欺負到咱們岳家軍人的頭上,誰能咽的下這口氣?」

再一次聽到岳家軍三字,安維軒猶豫片刻,開口問道:「二位伯伯,父親大人,您說您們是岳家軍……舊部?」

「不錯,我與你林伯伯當年都曾是岳帥爺帳下的親兵,那年牛統制與楊統制奇襲偽齊得戰馬一萬五千餘匹,帥爺先後組建踏白軍、游奕軍和背嵬軍三支騎兵。其中以『背嵬軍』最為驍勇,殺的金狗屁滾尿流,我與你林伯伯當時就於背嵬軍中任職。」說起舊事,鄭雄眉飛色舞,那段鐵馬金戈的歲月有若仍在昨日一般。

林道士也說道:「你父親當時是背嵬軍中郎中,救死扶傷無數,深得軍中兄弟尊重!」

「老安,來之前我與老林都計較好了,賢侄之事我等與你擺平。」鄭雄將話轉入正題:「我們琢磨了一下,散落在吳縣附近一帶的軍中弟兄少說也有一二百號人,召集起來以咱們的聲勢,那姓丁的絕不敢造次。」

「不可!」安正連忙擺手。

「為何?」鄭雄、林道士二人齊齊問道。

安正細細說道:「你我皆是岳家軍舊部,帥爺他老人家蒙冤後朝廷一直對咱們這些岳家軍舊部有所防範,此為其一;其二,我聽說這丁五攀上了本縣縣尊……」

「攀上了知縣?」鄭雄、林道士二人挑眉。

看着二人,安正說道:「二位兄長也知道丁五這廝是做什麼買賣的,縣裡這些老爺們異地為官又不曾攜帶家眷,難免不會孤寂難耐,丁五這廝投其所好,疊床暖被的小妾與歷任知縣不知送了幾房,這關係豈能淺了?」

「狗官!」

鄭雄怒罵,林道士也是雙眉緊鎖,顯然事情己經出乎了之前的預料。

安正亦是緊鎖眉頭嘆氣:「正因知道其中緣故,才不能與其正面碰撞,以防被這混賬官府中人誣陷,方才我還盤算,將犬子送往西山島林兄那裡暫避一段時日。」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這大宋真的是暗無天日了么?」林道士額上青筋顯現。

「自帥爺蒙冤那一刻起,這大宋的天便黑的不能再黑了。」安正聲音不止清冷,還有些許憤怒。

屋內一時陷入靜寂,三人顯然束手無策,又在苦思對策。

知道了丁胖子的大體情況,做為當事人的安維軒也陷入了沉思,許久之後眼中有光彩流動,礙於父親之威,許久才弱弱的開口道:「二位伯父大人、父親,孩兒有一計或許可以讓這丁五收斂幾分……」

「你這孽障不與為父添亂便己經是不錯了,哪裡又能幫的上什麼忙!」不等安維軒將話說完,自家父親便怒斥道。

「老安,不妨讓這孩子說來聽聽!」鄭雄擺手。

「常言道:『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目光投向安正,林道士啜了口茶水:「令郎也是讀書人,眼界見識應比我等出身草莽之人寬上些許。」

「二位哥哥,你們未免高看這孩子了!」安郎中正不以為意,看向兒子不屑道:「這孩子不再惹事生非,我就己經是燒高香了!」

「二位伯父大人、父親,孩兒的計劃只要詳加實施,絕無失敗一說。」見父親不信自己,安維軒不得不硬起頭皮。

「我三人都沒有辦法,不妨聽這孩子說些什麼……」聽安維軒的語氣似乎很自信,林道士說道。

安郎中看了眼兒子,將頭別在一邊。

見父親默許,安維軒猶豫片刻低聲道:「事干機密,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鄭雄、林道士與葯正三人對視一眼俱點了點頭,讓屋內其餘人退了出去。

「說罷,你這孩子有什麼計策能讓那臢貨變的規矩些。」屋內只剩下四人,鄭雄開口問道。

目光看投鄭雄與林道士,安維軒笑拜道:「主意由晚輩出,但還是要勞鄭伯父從旁協助、林伯父親自出馬,這計策才能奏效。」

「我二人?」鄭雄與林道士各自向對方對視一眼。

安正不耐煩道:「有什麼主意快說,休要在這裡耍巧賣乖故弄玄虛!」

「是,父親大人!」安維軒忙應道,壓低了聲音言語了一番。

……

「這些小手段……真有你說的那般巧妙?」聽完葯素之言,林道士一雙眼睛開始放光。

安維軒應道:「晚輩所說耍這些小手段不過是些不入眼伎倆而己,所需用的物事葯堂中應有盡用,若林伯父不信的話,現下便可以試上一試。」

「若真的管用,你這孩子倒教會了貧道一個來錢的營生,貧道日後沒錢使了大可以拿來用用。」林道士以手撫須。

見安維軒言之鑿鑿,鄭雄不禁摩拳擦掌:「若此計可行,老安你與我些藥物,我老鄭今晚便去丁家……」

「歪門邪道,我等忠義之人豈能用這種旁門左道?」安正卻是連連搖頭。

安維軒反駁:「父親大人你也說過,當年岳帥爺何等的光明磊落忠肝義膽,到後來還不落得為宵小所害?現下既然連天都是黑的,我等忠義之人對付宵小,就要用比宵小更加宵小的手段方才能邪不壓正,再說……」

「住口!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為父了?」安正開口訓斥:「使用旁門左道的卑鄙伎倆,那還能算做正道么?」

「老安,你迂腐了!」林道士捏着下巴搖頭。

「這孩子說的沒錯!」鄭雄也是說道:「當下暗無天日,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討個公道,倒不妨使用些黑手段,這不止是替你們安家討個公道,也是為被丁五欺壓的百姓出口氣,更是為了維護吳中一方百姓的安寧。」

被鄭、林二人勸說,心中又無其他辦法,安正沉思片刻才開口道:「就依你之計罷!」

轉而安正以手指着自家兒子,訓斥道:「你這孽障小小年紀,從哪裡學來的旁門左道。」

挨了訓斥,安維軒只能默然不語。

見安正點了頭,林道士思慮一二,與安維軒道:「賢侄,依計行事時,貧道需你扮作道童隨在身邊,免的到時使用這些小手段出了什麼岔子!」

「丁家的人見過我!」安維軒連連搖頭。

林道士笑道:「讓人認不出你,並非難事!」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一首《望海潮》雖是柳七變請歌伎引見拜會舊友,時任兩浙轉運使孫何的而作干謁詞,卻將吳中的繁華描寫的淋漓盡致,更是成為千古名唱,甚至此詞還成為一代帝王的催命詞,當然這是後話。

做為《望海潮》中所言三吳一部分的吳縣自是繁華,但見街頭人|流如織,酒肆茶樓座無虛席,端得是與北地不一樣的景像。

「聽說了沒有,安中的獨子惹下禍事,那丁五放言安郎中不攜錢百貫與兒子上門賠罪,他安家的葯堂便休想在吳縣開下去。」茶樓上,一茶客壓低了說道。

旁邊瘦茶客搖頭:「安家這孩子莫不是犯了瘋病,丁五的閑事他也敢管?聽說前幾日丁五己經派人往安家大門上潑漆,若這安郎中不識趣,只怕過幾日這丁五說不定就會弄個半死的病人扔到安家,說安郎中醫死了人……」

聞言,一眾茶客不由嘆息。

「你說話恁的不憑良心……」這瘦茶客話音剛落,有一身形微胖的茶客不滿:「這吳中誰沒有個頭痛腦熱,哪個又一直沒病沒災,那安郎中|出診可曾收過高昂的診費,賣過高價之葯,依我看安家衙內多半是承了安郎中的正直稟性,才會出手管那閑事。」

「這安家孩子還是年少,心性需要磨礪。」瘦茶客搖頭,轉而與那胖茶客言:「縣城百姓皆知安郎中是個好人,但你看又有哪個敢插手此事?」

瘦茶客一番話說的茶樓間無人應對。

「這麼說,就沒人管的了那丁胖子?」身材微胖的茶客搖頭。

「我等凡人自是管不了,但老天爺能管!」就在這時,有個茶客笑了起來。

「老錢,什麼意思?」幾個茶客不約而同問道。

坐在茶樓上的,大多都是本地相熟的街坊鄰居,故而敢私下議論。

那被喚做老錢的茶客,嘿嘿一笑以極低的聲音說道:「我有個堂弟在那丁家做幫工,據我那堂弟說,這幾日丁家接連出現怪事……」

「丁家出了什麼怪事?」茶客好奇心立時升起。

「丁家有人撞邪……」老錢道,開了話閘:「一連數日了,丁家上下的不是有人頭暈眼花,就是有人神情恍忽,還有人說自己見到了過世的親人……」

「真的?」眾人不約而同問道。

「那還能有假!」喚做老錢的茶客得意。

「沒有人能收拾他,老天爺就來收拾他,果然是天日昭昭報應不爽……」有人笑道。

角落裡,一大一小兩個道士對視了一眼,眼中儘是笑意,道士將茶錢往桌上一放:「徒兒走罷!」

小道士應聲,背上搭褳行囊隨後而行。

出了茶樓,兩個道士前後而行。

行走間,那中年道士不時回頭盯着小道士搖頭而笑,小道士被笑的有些莫名其妙:「林伯伯,您總盯着我笑什麼?」

「叫師父,莫要穿了幫!」那中年道輕叱,爾後笑道:「貧道在想,似老安那等行事古板方方正正的人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走常理行事的兒子。」

那小道僮無語,提醒道:「師父,前面街頭轉彎便是丁宅,每日這個時辰丁家採辦貨物的車輛都會停在門口!」

這一大一小兩個道士正是林道士與易容而行扮做道僮的安維軒。此時安維軒心中還有幾分忐忑:「師父,我扮做這般模樣,那丁五會認出我么?」

「你現在就是站在你娘面前,葯家弟妹也認不出你來!」林道士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前世成功的躲避過無數次通緝追捕,安維軒對自己的喬裝之術頗為自負,然此世安維軒有了爹娘親情的牽絆,心中難免會有所顧忌。

做為本縣一等一的無賴、丁五這些年賺了不多家資,丁宅佔地八間五進院,造的端是一番氣派,門口兩個鎮宅的大石獅子如丁家爪牙一般兇惡張牙舞爪。此時丁宅開着側門,門口停了輛車,有雜伇將車上的貨物卸下運往宅內,門口還立個門房斜着眼睛似看犯人般的盯着雜伇幹活。

鑒於丁胖子的惡名,這丁宅雖位於鬧市,可門前來往的行人卻很是稀少。

「哎呀,好重的陰氣……」街頭轉角,林道士望着丁宅上空,愕然說道。

那監視雜伇幹活的丁宅門房聽見聲音,斜眼瞧着林道士嚷道:「你這牛鼻子在這裡瞎嚷嚷什麼呢?」

林道士依舊望着丁宅上空,答話道:「貧道說,你這宅子好重的陰氣……」

「滾,滾,滾!」那丁宅門房將手一揮,向林道士罵道:「再他娘的胡說,小心爺我收拾你!」

「你這人……」見那門房出言不遜,林道士也是將手一擺扭頭欲走:「日後你家主人若是出了什麼橫事,莫要說貧道未曾提醒。」

「喲嗬,你這牛鼻子敢咒我們家老爺,莫不是要討打……」那丁宅門房將袖子一擼,追上來便打,卻被林道士反手摜在地上,吃痛慘叫。

林道士年少從軍殺敵無算,哪怕人到中年膀子上的氣力還是有的,臨敵經驗更不曾忘卻。

「來人啊,有人鬧|事……」被林道士摜在地上痛的起不來,那門房張口喊叫。

話音落下未久,便有腳步聲響起,從丁宅衝出幾個如狼似虎的惡漢:「誰?誰敢在丁府鬧|事?」

「王三哥,就是這兩牛鼻子……」見來了救兵,那門房連滾帶爬的跑到幾個惡漢身邊,指着林道士與葯安維軒。

自丁宅衝出來的幾個惡漢,安維軒認得出來,正是前幾日在自家門前跟隨丁胖子的那幾個爪牙。

「無量天尊,貧道稽首了!」林道士一甩拂塵頌了聲法號。

見是兩個道士,那惡漢王三倒沒馬上動粗:「你這道士為何無緣無故來我家主人宅前鬧|事?」

不等林道士開口,那丁府門房搶告狀道:「五三哥,這牛鼻子不僅在咱家門口胡言亂語,還詛咒咱家五爺……」

「他說的是真的?」惡漢王三生着一臉橫肉。

林道士開口:「貧道與弟子云游至此,見貴宅上空陰氣繚繞怨氣沸騰,隨口說了一句,未想這位竟然動粗……」說著話,林道士看了眼那門房。

林道士話還未說完,那丁家門房搶言道:「王三哥,這牛鼻子在咱家門前胡言亂語裝神弄鬼,不揍他還留着他……」

「我家師父扶危濟困、驅邪除妖,是得道的高人,豈容你來誣衊!」扮做道僮的安維軒在旁斥道。

「徒兒,莫要理會他們!」林道士手擺拂塵,轉身:「我們走!」

「慢着!」那喚做王三的惡漢伸手攔住林道士,陰惻惻的冷笑道:「你這道士口口聲聲說我們五爺府上有陰氣,那今日|你就讓咱們開開眼見識下這鬼到底長的是什麼樣的,若是讓咱們瞧不見,莫怪我王三打斷你一老一少兩個牛鼻子的股拐,再扔到野地里喂狗!」

丁府門前出了事端,引的許多過往行人駐足觀望,礙於丁家的霪威這些看客又不敢靠的太近,只是遠遠的觀望着。

「這麼說,貧道要不讓你們長長見識,你們便不讓貧道走了?」林道士挑眉。

「不錯!」王三冷笑。

「也罷,貧道就讓你開開眼界!」林道士眼中有怒意,又似無可奈何,只一甩拂塵,吩咐道:「徒兒,咱們開壇做法!」

「師父,咱們出門未帶法器!」葯素言。

那挨了打的門房笑的猖狂:「江湖騙子就是江湖騙子,莫要尋什麼借口,要麼讓我家三哥把股拐打斷,要麼乖乖的在這裡與我們磕一百個響頭,再奉上十貫葯錢,這兩樣選一個罷!」

「這位信士,既然貧道是為貴府做法,勞請貴府將供桌香燭備齊,還有凈手的水盆……」林道士沒理會那門房,與那惡漢王三說道,又言:「還要再準備一柄雨傘來……」

「可以!」王三應道,又吩咐手下人道:「去後宅將五爺請來!」

這幾日丁府怪事連連,王三自是知道的,本着寧可信其有的想法,便應了林道士,當然門前之事自然也要讓家主丁五知曉,隨之吩咐手下去稟報丁五。

此刻的丁五剛在後堂拜完佛供上香,聽了小廝前來稟報,丁五匆匆來到門口卻沒出門,只是順着門縫向外觀望。這幾日府中上下不少人如同撞了邪一般,起初丁五隻以為是頭痛風寒之類的小病小災,派人去請了郎中,那郎中開了幾副葯卻毫不見起色,才讓丁五病急亂投醫拜起了神佛。

……

供桌面北朝南而設,香爐火爐一應俱全,林道士以清水凈手,扮做道僮的安維軒則按林道士的吩咐在一旁用水調和硃砂與雌黃研磨。

凈過雙手,研磨完硃砂的安維軒取出陰陽大氅為林道士披上,而林道士則為自己戴上一頂紫金冠,立時顯得林道士仙風道骨一派得道高人之像。

整理好衣冠,林道士點燃火燭,口中念念有詞焚香拜了又拜,才將三柱香插於香爐之中,爾後命道:「徒兒,取出黃裱紙七尺,為師要制幡!」

安維軒應聲,將事先準備好的七尺黃裱紙擺於案前。只見林道士腳踏北斗七星,踏出踏罡步斗接過葯素遞來的毛筆,左手撩起袍袖蘸事先研磨好的硃砂,目視丁宅朗聲說道:「貧道造幡一頂,以硃砂雌黃合研,書日月斗形於幡首,書幡名於幡身,亡魂睹此則得罪障解,神遷南宮!」

轉而林道士又言,「貧道知你有怨冤,故貧道不傷汝你,只請汝前來一敘,望汝早早現身!」

不多時,筆落書成,按林道士的吩咐,葯素用竹桿將七尺黃裱紙挑起,又貼上些剪好的紙碎流擺,遂成一桿簡易的道幡。

依道家言,此幡名為遷神,有解怨除障之效。

「你……」這時,林道士伸手一指那丁家門房,說道:「過來!」

「我?」那門房伸手指了指自己。

「對,貧道要你以手持傘立於貧道身邊!」林道士命道。

見那門子猶豫,王三朝那門房踹了一腳:「讓你去你就去!」

被踹了一腳,那門房才不情不願的來到林道士身邊,撐起之前準備好的那柄紙傘。

這時,林道士再次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詞:「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所在之處,萬神奉迎。今來喚汝,汝快聽令,急急如律令,魂來!」

話音落下時,只見那林道士向丁宅伸手虛空一抓,手中似有事物一般,隨之投在那執傘的丁宅門房身上。

那丁家門房被林道士的舉動嚇了一跳,卻沒見到什麼怨魂厲鬼,轉而笑道:「你這牛鼻子只會裝神弄鬼,方才見你抓鬼,為何不見那鬼魂現身?」

看熱鬧與湊熱鬧,是華夏民族百姓的傳統美德。

丁宅門前出了稀奇事,一傳十、十傳百,閑來無事之人聽說來都跑到丁家門口湊熱鬧,湊熱鬧的百姓己經不顧及丁家是否兇惡,將丁家宅前圍個水泄不通。

「不得對我師尊無禮,那怨魂現下就立你手執的傘下!」安維軒開口斥責那門房,又言:「我師尊憐你肉|體凡胎,未讓那怨魂附你之體,借你之口吐言,己是仁義非常!」

「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人有人言,鬼有鬼語,你一介肉|體凡胎又豈能看穿陰陽兩界?」林道士對那丁家門房說道,頓了頓又說道:「附體之術傷人根本,耗人陽氣,豈可輕易施行之?貧道憐你無辜,故而照顧與你,不曾施用此術,然縱是如此,有今日之事,一年之內你也免不得大病一場。」

聽得話音,這門房不由的一陣後怕。

安維軒心中哂笑,尋常人身體素質再好,一年下來也難免會有一、二兩次的頭痛腦熱,這門子只需將今天的話記在心裏,日後偶感個風寒難免不會想起今日之事,潛意識裡給自己施加心裏壓力,到時得了點小病也會因疑心病重而潛意思里被誇張成大病。

那門房被唬的越想越是害怕,不由的叫道:「為何不讓你那徒兒執傘,反倒讓我?」

「貧道讓你來執傘,自有貧道的安排!」林道士言道,伸手豎起三指,挨個數道:「其一,依常理法師開壇,需湊足三、五、七人之奇數,貧道現下開壇倉促,故讓你來湊個數;其二貧道這徒兒乃三世童陽之身,身上陽氣太重,便是撒泡尿都可入葯辟邪,尋常陰魂怨鬼不敢靠近其身;其三,貧道這徒兒還要聽貧道吩咐另有事情去做!」

「那道士,快開始罷!」不遠處的王三催促。

丁五在門內觀望,心中也是半信半疑,鬼神之說虛無飄渺,但眼下家中怪事連連,急病亂投醫,不得不將鬼神之說當做救命稻草。

稍做整理下袍袖,林道士吩咐道:「徒兒取凈水、符紙來!」

扮做道僮的安維軒取隨身所帶的葫蘆,將水注入碗中,又取出一沓二尺見方的黃裱紙置於案桌之上。

見準備妥當,林道士走向那門子所執的雨傘面前,和顏悅色道:「那怨魂,貧道今日做法拘你前來,一不用引魂鈴二不用桃木劍三不用鎮魂木,可見貧道並無傷你之心害你之意,只是見你於此宅盤踞心中好奇,故攝你相問……」

說罷,面對雨傘的林道士住了口,神情似在傾聽,眼底漸有凝重之色。

小半響後,林道士目光投向丁家宅子,開口道:「貧道看這宅子上空的陰怨之氣,便知你屈怨甚重,既然貧道拘你前來,也是想給你個解脫助你早日投胎轉世,將來投生個好人家。」

說完,林道士又呈傾聽之色。

小片刻後,只見林道士上前一步雙手朝傘下虛扶,口中道:「莫要多禮,一會貧道問你什麼,你便將所問寫於那黃裱紙上,你可聽的明白?」

又過了幾息時間,只見林道士點頭道:「既然你明白貧道之意,那貧道便施法了!」

撐傘的丁家房子見林道士面向自己,模樣似一問一答,而自己卻明明聽不到聲音,而那林道士卻如聽見了一般,難不成真有鬼魂立於自己的傘下?不由的毛骨悚然。

「這道士對着空傘說話,是何意思?」有遲來的圍觀者問道。

「噓……」旁邊人做噤聲狀,小聲道:「傘屬陰性,可庇陰魂,你連這都不知曉?」

儘管聲音不大,丁家門房卻是聽得真切,越想心中越是害怕,只感到一陣陣冷氣自脊後升起,後腦頭皮上的毛髮炸立,寒顫一個接着一個的襲來,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雖時值五月,自己卻感覺到周身冰冷如墜冰窖一般,隨着冷顫身體也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

民間有云:軟硬刁憨精,嚇詐唬亂怦,一路鬼吹燈。

這三句恰恰是做為一個騙子所具備的基本素質,林道士之前裝模做樣的做法事與「鬼魂」一來一往的互動,恰印證了「嚇詐唬亂怦,一路鬼吹燈。」這兩句。林道士雖不是騙子,但對於一個道士來說,裝神弄鬼不過是小把戲而己。

古人科學落後,常以鬼神之說來解釋無法理解之事,鬼神之說早己深烙於心中。

見丁家門子模樣,安維軒知道這丁家門子己經被唬住,問道:「冷否?」

「冷!」那門房抖着身體回道。

安維軒又問:「我師尊說那怨魂就在這傘下,你可信了?」

「小人信了……」那丁家門房幾近帶着哭腔,向林道士求道:「道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在這裡向您賠罪了,還請道爺您大慈大悲,與小人做個法術,免的小人被陰氣纏身中了邪……」

「住口!」安維軒斥道:「我師尊他老人家正在做法,莫要啰嗦!」

聽門房言,不論是丁胖子、王三還是遠處的百姓皆是驚愕。尋常人倒也罷了,那惡漢王三知曉這門房是什麼揍性,眼看着其對林道士前倨後恭神情轉變,湊到丁胖子近前:「五爺,這道士好像真有幾分本事……」

「且看看再說……」丁胖子開始時也是將信將疑,看自家門子模樣現下己經信了一大半,但還是有些定力的。

卻見林道士再次踏罡步斗,右手中食二指夾起一張硃砂符籙,於火燭上點燃,口中念咒:「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青龍白虎,隊仗紛紜。朱雀玄武,侍衛身形。急急如律令……」

咒文落下時,手中符籙燃成灰燼,被林道士投於安維軒之前倒好的那碗水中。

林道士命安維軒拿起一張事先準備好的二尺見方的黃裱紙,對着那雨傘下說道:「那怨魂,貧道說什麼,你便將回答寫與這紙上,明白否?」

隨即,林道發問:「貧道問你,你姓字名誰,哪裡人氏?」

數息之後,林道士又命道:「徒兒,以符水顯出紙上字跡!」

安維軒應聲,單手執紙,右手有模有樣的掐了個法訣,以碗中符水將手中黃裱紙打濕。

片刻之後,令人驚愕的一幕出現在所有圍觀之人面前,只見於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個血紅色字符於在那張原本盡空白的黃裱紙中顯現出來。

紙上顯現出的紅色字符,所有人不由睜大眼睛,震驚之色無以言表。

「神仙吶,這位道爺是活神仙吶……」

見那黃裱紙上顯現出紅字,有人當即向著林道士拜了起來。

「信士莫要多禮,貧道受用不起!」見有人下拜,林道士還禮相扶,口中道:「貧道哪裡是什麼神仙,只是通些粗淺的陰陽之術罷了!」

那人忙道:「真人莫要謙讓,小的還未見過哪個道長有這般的本事……」

有識字之人看清了紅上字跡,遂開口念道:「奴家李氏,賤名巧娘,江北海州人氏!」

「李巧娘……」看到黃裱紙上顯現出的人名,丁胖子不由眯起了雙眼。

聽到這個名字,惡漢王三眼底現出些許懼色,挪到丁胖子身邊,低聲道:「五爺,小的記得,幾年前這個李巧娘在東家伎館的後宅跳了樓,後來五爺您吩咐小的將其的屍首埋了……」

丁胖子立時想了起來,驚道:「家中怪事連連,難道這李巧娘化成怨鬼前來索債的?」

就在王三與丁胖子說話間,只見林道士繼續發問,片刻後安維軒手中另一張黃裱紙顯現出血紅色字符,仍是之前那人念道:「奴家本良家女子,為避金兵之亂,奴家一家老少南下避亂,不想來到吳縣,奴家與家人失散,被人哄騙到丁家府上,那丁家人見奴家有幾分姿色,竟欲逼良為倡,逼奴家糙持倡伎賤業……」

見情形,王三急道:「五爺,不能再讓這道士問下去了,那鬼魂若再說的多些,且不說影響五爺您的名聲,弄不好五爺您還會吃上官司……」

突然提起舊事,丁五心中害怕不己,快步奔向林道士,口中高叫道:「天師活神仙吶,端是好神通……」

隨在丁胖子身後,王三也跟着說道:「天師好手段,但門前太過嘈雜簡陋不大適合道長您做法,還請道長您移步宅中,稍做休息後再設壇做法……」

趙家江山朝堂昏暗,地方官員昏聵無能,但只要出了人命就是大案,丁五可以暗中做些不法的勾當,但絕不敢把私底上的臟事擺到明面上來,特別是出了人命的案子。若不然縱是可以花錢擺平,那為了打點的銀錢足以讓丁五肉痛。

本朝地方官員雖然昏聵,但吃拿卡要貪贓受賄的能耐比處理公事的本事強的不是一點半點,稟公處理顯然是不會的,但這些官員會揪住這個由頭原告被告兩頭通吃,不咬下幾塊肉吃的滿嘴都是油才不會善罷干休。

做為走狗幫凶、為虎做倀的王三,哪件壞事里能少得了他。王三心中清楚的很,丁五倒楣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甚至丁五為求脫了干係,把自己推出來頂缸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所以此時的王三比丁五還要顯得着急。

「貧道是那江湖騙子么?」沒理會丁胖子,林道士將目光投向王三,問道。

「道長說的哪裡話……」王三拜道,儘是橫肉的臉上笑的比哭還難看:「是小的有眼無珠不識真人,還望道長莫怪!」

林道士點頭:「既然如此,那貧道可以走了罷?」

「天師說笑了,小的哪裡敢阻攔您……」王三賠着不是。

丁胖子攔住林道士與安維軒,拜了又拜道:「天師大人,還有這位小道長,您二位可不能走吶,我家鬼魂做崇,您還要救我全家一救吶……」

王三向那撐傘的門子猛踹一腳,罵道:「你這殺才,還不向二位道爺長罪!」

早己被嚇的不輕的丁宅門房,忙硊在地上鼻子一把淚一把的哭道:「二位道爺,是小的有眼無珠,是小的狗眼看人低……求二位道爺救小的一救……」

此刻,扮做小道僮的安維軒眼底儘是笑意,顯然自己謀劃的第一段己告成功,遂向林道士遞了個眼神。

「啊呀……」林道士會意,口中發出一聲驚叫,向那雨傘伸手道:「姑娘莫走……」

「道長,怎麼了?」丁胖子不解。

「誰讓你二人前來的?」林道士面有慢色:「你二人上前連套近乎,那怨魂以為貧道被你二人收買,怒氣沖沖的走了……」

「啊……」丁胖子聞言,險些癱倒在地。

前歲李巧娘與家人失散流落街頭,恰好為丁胖子遇見,丁胖子見這李巧娘生有幾分資色,巧言騙至府中,欲逼良為倡,未想這李巧娘貞烈,竟跳樓而亡。

人命關天,丁胖子自是不會等着吃官司,連夜將李巧娘拋屍於河中,抹去家中痕迹,更是讓手下封了口,自認為做的天衣無縫無人知曉,卻沒想到今日被抖了出來。

之前對家中鬧鬼的說法、林道士、安維軒二人開壇做法,丁胖子還是半信半疑,現下竟然將李巧娘的舊事翻了出來,心中又怎能不相信。

越想心中越是害怕,此時的丁五看林道士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呼號道:「道長,不……仙師,您要救我全家老少一救吶……」

「道長,還請移步府中……」王三心中亦是害怕,忙道:「快開中門,有請二位道長大駕光臨!」

「這鬼魂本是被|逼而死,怨氣甚重,貧道……」林道長搖頭欲拒。

「道長,只要你能將其驅走,花多少錢我也願意!」丁五忙道,哭喪着臉強顏賠笑道:「道長,殺一救十,這可是大功德吶!」

「也罷!」林道士一揮袍袖,走在前面:「畢竟逝者己去,雖有冤屈但不能牽累無辜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貧道便管了這樁閑事。」

扮做道僮的安維軒隨在林道士身後亦步亦趨,心底暗暗偷笑不己。

「道長說的極是……」聽林道士答應,丁五點頭如啄米。

「只是……」行走間,林道士話說到一半停下腳步,目光投向丁五,神情猶豫:「只是……這樁事本是你以前做的惡事,正所謂因果報應,貧道答應與你,頗有助紂為虐的愧疚之感……」

丁五忙不迭的說道:「道長您放心,待此事事了,在下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到時必為三清祖師重塑金身,修葺觀宇,從善如流……」

……

「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散了罷!」

見林道士與扮做道僮的安維軒被丁五請進宅中,王三與手下惡漢忙將圍觀之人驅散。

……

丁家正堂,丁五與林道士分賓主落座,安維軒於林道士身後垂手而立。

下人奉上茶水,丁胖子親自端到林道士的面前,忙不迭的拍着馬屁:「道長法力高強,定能讓那厲鬼魂飛魄散。」

「怕是極難?」林道士啜了口茶水說道。

丁五心驚:「莫非道長不是那厲鬼的對手?」

「那鬼魂豈是我師父的對手!」安維軒適時插嘴:「那厲鬼懼怕我師尊,只要我師尊在居士府上,她便不敢出來做崇,你丁家自會無事……」

「嗯?!」林道士輕挑眉頭。

「是徒兒多嘴了!」扮作道僮的安維軒忙低頭認錯。

丁胖子大驚:「若道長離去,這厲鬼豈不是又要禍害我們丁家?」

林道士以手撫須,笑道:「居士放心,貧道只需畫些符籙,遍貼於居士家中,不管是那厲鬼還是其它妖邪,有此符鎮壓皆不敢進入居士家中。」

「那勞煩道長了!」丁胖子這才放下心來,又猶豫道:「那在下豈不是一輩子都要閉門不出?」

「無妨,貧道與你祈上桃符護身便是!」林道士言道。

「可…在下還是不大放心!」丁五知道自己虧心事做的太多,起身拜道:「在下求道長大發慈悲將那惡鬼除去,不然的話在下寢食難安,這府中上上下下也是提心弔膽,哪日那惡鬼又來攪鬧,又該如何是好?」

「是啊,道長。」旁邊的王三也是跟着說道:「小的也替我家主人求道長除去這惡鬼,免得這鬼為再為禍人間。」

「二位居士所言也是實情!」林道長眯起眼睛,以手拂須做沉思狀,依在做下決斷:「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非長久之長!」

丁五心喜:「這麼說,道長您同意了……」

「上天有好生之得!」看了眼二人,林道士搖頭苦笑。

王三忙拜道:「小的替我家老爺謝過道長!」

林道士未曾言語,以手掐指,算計半響道,開口道:「貧道料那女鬼不會善罷干休,今夜便會來尋貧道的晦氣,貧道今日夜間守株待免,擺下拘魂大陣,若那鬼魂敢來便將她拘住,讓她形神俱滅!」

「道長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世難忘。」丁五大喜,向林道士禮拜道,又向下吩咐道:「快快置辦酒席,老爺我要為道長洗塵!」

「居士只需備些粗茶淡飯便可,葷腥會污了貧道的一身清氣……」林道士儼然一派世外高人派頭。

「原來道長吃素!」丁胖子諂笑:「素酒,素酒,道長總是能喝些的罷!」

「不忙,還請居士拿來紙筆!」林道士擺手:「貧道還需居士置辦些物事,用以捕捉那鬼物!」

丁五喜不自勝:「道長儘管吩咐,在下一切都按道長的吩咐去辦。」

不多時筆墨紙硯被送了上來,林道士緩緩下筆。

看着林道士書寫,丁胖子在旁輕聲念道:「雷擊桃木、純毛色黑狗血、牛眼淚、白公雞、雄黃、硃砂、童子尿……」

「這童子尿便不用了……」林道士隨手勾去「童子尿」三字,指着安維軒說道:「我這徒兒三世的童陽之身,最為辟邪。」

……

丁五手下人辦事倒也利落,林道士開出的東西,下午便置辦的齊全。

法壇設於丁家大院內,拷鬼棍、桃木劍,鎮魂鈴、天篷尺、鎮壇木等一干法器一應俱全。

入夜,丁宅燈火通明,丁家上下嚴陣以待,丁胖子帶着一干爪牙在法壇下方觀望着。

此時的林道士身着陰陽大氅立於法壇正中,扮做道僮的安維軒隨在一旁。在二人周圍插着一十八桿黃|色幡旗,幡旗之上書有符籙,依林道士言這十八桿幡旗,便是那拘鬼幡陣。

吳中五月,正值梅雨時節,方才還漫天星斗皓月當空,一陣風吹過,便將月亮遮了起來,更刮的幡旗獵獵擺動。

這風不僅來的是時候,還因為太湖小氣候的原因,更帶着幾分涼意,使的丁五等人不由的縮了縮脖子。

機時來的極好,林道士向安維軒遞了個眼色,安維軒會意,低聲道:「各位注意,那女鬼來了。」

感受到這陣風中帶有的涼意,又聽安維軒言,丁五等人面上俱有驚慌之色。

「各位莫要驚慌,有貧道在此,那鬼物掀不起什麼風浪來!」桃木劍橫於身前,林道士高聲道,又與安維軒吩咐道:「拿出紙偶!」

安維軒應了聲是,取出一個黃紙紮成的女性人偶,置於法壇正中,藉著火燭可以看到那紙偶的身前還寫着「李巧娘」三字。

看到這寫有「李巧娘」三字的紙偶,丁五等人生生的打了個冷顫。

又是一陣帶有涼意的微風拂過,林道士抓住時機左手執桃木劍於身後,右手中食二指直指眼前虛空,道:「生死由命,天道輪迴,皆有天定,你這孽障不去轉世投胎,卻來陽間做崇……」

在丁五等人看來,自己雖看不到那鬼物,但那鬼物顯然正在與林道士對話。

片刻後,只見林道士眉頭緊挑,一臉怒色:「若姑娘你依舊執迷不悟,便休怪貧道下手無情……」

話音落下,只見林道士右手持劍,蘸起符水,口中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攝不祥。登山石裂,佩帶印章。頭戴華蓋,足躡魁罡,左扶六甲,右衛六丁。前有黃神,後有越章。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

咒文念畢,只見林道士伸手向前一抓,隨即扔在那寫有「李巧娘」三字的紙人之上,同時手中寶劍劈落在那紙偶之上。

待林道士撥出木劍,藉著燭光可以看到那寫有「李巧娘」三字的紙偶之上血漬斑斑……

收起桃木劍,林道士長嘆口氣,與丁五說道:「貧道不負居士所託!」

見那紙偶上血跡斑斑,本家一眾人歡呼雀躍,丁五更是滿心歡喜,施禮道:「道長辛苦……」

……

雖是如此,做了太多虧心事的丁五還是不大放心,請林道士又畫了許多避鬼驅邪的符紙。

於是乎,不一日的光景,丁家門裡門外樓上樓下黃|色紙符飄動,煞是壯觀,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便溺蚤氣。

……

丁宅門前,林道士稽首道:「此間事情己畢,貧道便不再叨擾居士了!」

安維軒隨在林道士身後,看着丁宅隨風飄動的符紙很是辛苦的保持着一臉平靜,忍的很是難受。

「道長何必急着離去?」丁五將林道士送到門口。

「俗世呆的久了,會蛀了貧道的心神!」林道士淡然道。

「道長不愧是世外高人。」丁五拍馬道,說話間一沓交子塞入林道士手中:「這是在下的些許敬意,還請道長收下!」

林道士推辭:「貧道乃方外之人……」

「這是在下敬拜的香火錢,道長萬萬要收下吶……」丁五強塞到林道士手中。

「既然如此,那貧道便替三清祖師收下了!」將交子收於懷中,林道士又言:「貧道離去前,還要多言一句,勸施主一心向善,免得日後再有此禍!」

「道長教誨,在下謹記心中……」丁胖子忙道。

就在安維軒欲離去之時,那丁家門房手裡拎個瓦罐一臉諂笑着跟了過來,支支捂捂的想要說些什麼。

「你有何事?」鑒於之前這門子狐假虎威狗眼看人低的模樣,安維軒自是不需給他什麼好臉色。

那門子諂笑着說道:「小的聽說小道爺您是三世童子之身……」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安維軒沒好氣道。

看着安維軒的臉色,那門子小心翼翼的說道:「小的想向小道爺求些尿液洗浴,除去身上的陰穢之氣,還求小道爺行個方便!」說話間幾張交子塞與安維軒手中。

「徒兒,他為陰氣所蝕,你便依了他罷……」林道士替安維軒做主:「為師在這裡等你片刻!」

這世上還有花錢買尿淋的,安維軒琢磨着那門子遞來的交子怎麼也有幾貫,本着有錢不拿是傻瓜的原則,順從的向著林道士應了聲是,卻又像是不情不願般地接過瓦罐去了茅房便了一泡。

「老安,你這兒子當真了不得,這局設的甚是巧妙堪稱天衣無縫,當時那場面,那丁五一干人等被哄的一愣一愣的,如不是貧道參與設局,若身為局外人的話怕也是難免不被騙住!」

安家後宅正堂,林道士興沖沖的說道。

「那潑皮被咱們擺了一道,還要供咱們像大爺一樣,這事越想就越是痛快。」旁邊的鄭雄掩不住面上的喜色:「老林在丁宅門前施法,我當時就在一旁觀看,要是不知道內情也能被唬住,那黃紙之上顯現字跡,端是神奇的緊……」

「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旁門左道,賣弄聰有的小把以罷了!」看了眼立於一旁的安維軒,安郎中面上似乎沒有絲毫愉悅之色。

「你啊,就是不知足!」林道士搖頭,將一杳交子放在案上:「這是五十貫錢鈔,是那丁五給貧道的酬勞,貧道是不能拿的!」

「犬子能安然無恙,多仗林兄與鄭兄出力,這錢小弟是萬萬拿不得。」安郎中忙推辭道。

「軒兒回來了……」張氏的聲音傳來,隨即張氏出現在正常。

聽說兒子回了家,安維軒的母親張氏來正下堂。

「母親,我回來了!」安維軒忙道。

「妾身見過林伯伯!」張氏暫沒有理會自家兒子,來到林道士面前屈膝一福:「妾身謝過林伯伯,替我們安家避過一劫,這大恩實是……!」

「弟妹莫要多禮!」林道士忙起身虛扶。

「現下整個吳中縣城都在談論林伯伯於丁宅門前做法之事,說林伯伯能令女鬼寫字鳴冤,都稱呼林伯伯為『活神仙』,據說西山島上林伯伯所在的道觀,去進香的香客都比往日多了許多。」張氏起身笑着說道,又用手按自家兒子:「快給你林伯伯磕頭!」

「這使不得,使不得……」林道士忙制止道,一臉苦笑:「弟妹說笑了,這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昨日,那丁員外讓人捎話來,說之前的事情一筆勾銷,妾身如何不感謝林伯伯。」張氏接著說道,接着又要福禮:「若不是林伯伯道法高強,令那丁員外有所收斂,我們安家如何能避過一劫?」

「弟妹且莫多禮,貧道真當不起……」林道士苦笑,忙再起身虛扶。

「此事是要謝謝老林,但還有個人,弟妹更要去謝。」旁邊的鄭雄看不過眼了,說道。

張氏忙道:「勞煩鄭伯伯此見!」

鄭雄笑道:「此事弟妹要謝的話,還是要謝令郎,若不是令郎出的主意,你們安家這關還真不容易過。」

「軒兒?」張氏不解,看了眼兒子,說道:「關軒兒何事?軒兒這兩日不是隨林伯伯的高徒去西山島暫避風頭了么?」

知事情不能隱瞞,林道士道:「實話與弟妹說了罷,令郎這幾日沒有去西山島,一與隨在貧道身邊。」

「林伯伯說的妾身糊塗了……」張氏一頭霧水。

「弟妹你是不知道,從丁五宅子鬧鬼到牛鼻子老林做法,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令郎出的主意。」鄭雄性子急,說話直接瞭然。

「啊……」張氏驚愕。

鄭雄是大咧咧的性子:「丁家鬧鬼,是我老鄭扮做苦力雜伇混入丁家,暗中在他家米糧、飲水中下了致人迷幻的迷|葯,丁家這些人飲用了摻了迷|葯的水與飯菜自然渾渾噩噩,至於牛鼻子老林施法捉鬼,具體經過你還是問令郎罷?」

目光投向自家兒子,張氏問道:「軒兒,你鄭伯伯所言都是真的?」

「母親,此事……是真的……」安維軒猶豫着說道,又叮囑:「此事母親知道就好,切不可讓他人知曉。」

「為娘知道!」張氏自是知道事情輕重,心中還是有些不能接受:「為娘聽人說了,你林伯伯當街做法讓那女鬼寫字述說冤情,那一張空白的黃紙上,憑空就出了字跡,這可做不得假啊……」

安維軒解釋道:「母親,讓空白的紙上顯出字跡很是簡單,只需事先在做法所用的黃裱紙上用薑黃水寫出字跡,將其晾乾,林伯伯做法時,只需用鹼水將黃裱紙打濕,之前用薑黃水寫出的字跡便出現了……」

「原來如此!」張氏恍然,又驚道:「如此說來,你林伯伯做法時若是出了紕漏,豈不是好生驚險?」

張氏不由心有餘悸,拉住安維軒便往地上按:「快給你林伯伯磕頭,若不是你鄭伯伯與林伯伯出力,你這孩子是過不了這個坎的。」

「侄兒謝過鄭伯伯、林伯伯……」安維軒拜道,起身又安慰張氏:「娘不需要為孩兒擔心,林伯伯這幾日將我藏在很安全的地方,直到知曉家中無事,才送孩兒回家的。」

安維軒說話的時候不忘向父親、鄭雄與林道士三人使個眼色。

安郎中三人心中清楚,安維軒之所以這樣說,是不想讓張氏知曉自己與林道士在一起而擔心。

鄭雄笑道:「老安,我老鄭沒說錯罷,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令郎書讀的多自然鬼點子也多。」

「夫君,你陪二位伯伯聊着,妾身去置辦酒菜,夫君要好生謝過二位伯伯!」張氏言道,又一隻手揪住安維軒的耳朵:「隨娘來!」

「娘,輕點,疼……」莫名其妙被母親揪住了耳朵,安維軒不由叫道。

張氏笑罵道:「你這孩子一連走了數日,無人約束怕是都野壞了,功課想來是都忘記了,好生去後宅用功,日後好歹也要考個功名。」

……

後宅書房,安維軒對着一摞書籍發獃。

看着眼前這些書本,安維軒不由的有些頭大。江南自古文風鼎盛,江浙、江西的學子一直是考場上的學霸,哪怕到了後世,這個種情況也未有太大改變。

當然這個時空的江蘇、浙江、江西所用的,還不是後世的地名,按南宋的行|政劃分,將三省的地界足足划了五個相當於省級級別的管制區域,分別喚做淮南東路、淮南西路、兩浙東路、兩浙西路、江南東路。

越想越是頭大,安維軒連連嘆息自己的運氣不好,若是穿越到了北宋熙寧變法之前,僅憑自己前世記住的那些詩詞,就足以考取了個功名。神宗朝時,王安石任參知政事後,對科舉考試的內容着手進行改變,取消詩賦、帖經、墨義,專以經義、論、策取士。

經義、論、策,想想安維軒都是頭大,自己若是不學的話,莫不要說是父親的家法,便是一向護着自己、以自己疼受非常的張氏怕是都不會饒了自己。

……

葯郎中、鄭雄、林道士三人圍桌而飲,安維軒在一旁倒酒。

酒酣耳熱,往昔馳騁沙場的金戈鐵馬舊事自會再次提起,鄭雄看了眼正在倒酒的安維軒,說道:「老安,你這兒子年紀雖小卻足智多謀,若早生個十幾年,與帥爺做個謀士,帥爺不會被人放了冷箭蒙冤!」

鄭雄的前半句是羨慕,後半句卻是悲嘆。

「這孩子不過有些小聰明罷了,若是真有大智慧,又怎麼會去招惹丁胖子那等潑皮無賴,惹下禍事。」對此,安郎中不以為意。

鄭雄看向葯郎中,笑道:「這孩子是你的種,自是隨了你的心性……」

幾人都是行伍出身,說話自然粗魯了些。

安郎中將碗中酒飲下,抹了抹嘴:「是我的種可不假,可我安正卻從沒惹事過。」

「你老安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咱們這些老弟兄誰不知道?」林道士開了口,「別的不說,你葯堂里的幾個學徒,都是我岳家軍後人,你老安供他們吃住教他們識字,還授他們醫術,咱們這些散落在吳中一帶的老弟兄誰有個病有個災的,你何曾收過他們診金,收過他們葯錢?這孩子隨了你仗義的心情,眼下只是年紀小些,還沒你那般老道。」

「曾經的生死弟兄,我老安能向他們要錢么?」安郎中說道。

林道士嘆了口氣:「令郎雖然避過一劫,但貧道卻有些覺得對不起那冤屈而死的李巧娘,我等實是無能為力為其求個公道吶。」

提到那死去的林巧娘,一旁倒酒的安維軒心裏也是有些歉意的,自己這次做局畢竟是打着她的幌子。

聽林道士言,鄭雄猛灌了口酒說道:「莫說是一個林巧娘,帥爺、牛統制,誰又能給他二位求個公道?」

沉默,屋裡沉默下來,只有喉結蠕動慪氣的飲酒聲與杯子聲做響。

就在鄭雄說話時,有腳步聲傳來,隨即在柱三的引領下,一個年輕的道士進了屋,叫道:「師父……」

「何事?」林道士正喝到興頭上。

「師父出事了……」那小道士說道。

「出了什麼事?」林道士問道。

那小道士言道:「昨日有人去觀中尋找師父,那人自稱是林巧娘的家人,知曉了師父作法一事,想求師父做個證人,為那林巧娘討個公道。」

聽這小道士言,林道士、安郎中、鄭雄三人不由對視一眼,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目光向自家兒子,安郎中眼中儘是怒決,不由分說便罵道:「都怪你這孽障,出得甚麼鬼主意,現下又惹下禍事,竟然牽累到你林伯伯!」

「莫要責怪令郎!」林道士在旁勸道,向自家弟子問話:「你等當時是如何回答的?」

小道士回道:「弟子不敢擅自做主,只說是師尊出外雲遊了,那人離開後,弟子便急忙前來向師父稟報。」

「真是意想不到啊,這林巧娘的家人就在吳中……」鄭雄長長的嘆了口氣。

「軒兒,依你來看,貧道現下將如何應對?」聽自家弟子回答,林道士將目光投向安維軒。

「二位兄長還嫌這孩子惹正的麻煩不夠大么?任由他來胡鬧?」安郎中忙制止道,恨恨的望了眼自家兒子,連連搖頭:「一個剛過志學之年的毛頭小子,考慮事情哪裡會那般萬分周到?」

被自家父親訓斥,正欲開口的安維軒忙閉了嘴。

「無妨!」林道士擺手,「老安,貧道只是想聽聽令郎對此事的見的。」

偷瞄了眼自家父親,安維軒見父親將臉別到一邊不予理會自己,看似不悅但明擺着是默許的意思。遂開口道:「事情起的突然,小侄覺的林伯伯還是不要妄動,暫且觀望以不變來應萬變,才是上策。」

「觀望?這是什麼意思?」鄭雄將手一揮看向林道士,說道:「依我老鄭來看,不如你老林借林巧娘家人告官這個機會,趁熱打鐵把那丁五拖下水,也算是為吳中百姓除了一害。」

「鄭伯伯,這萬萬使不得?」安維楨連忙擺手。

「如何使不得?」鄭雄反問:「吳中許多百姓親眼見到老林作法,皆知道那李巧娘的鬼魂前來丁家尋仇,聲勢做的恁般大,如何使不得?」

「鬼神之說虛無飄渺,歷代審案可見有以鬼神之說做為證詞的? "安維軒也是反問道,又言:「鄭伯伯您也清楚林伯伯做法之事本就是假的,而這樁案子所有的着重點都在林伯伯的身上,若林伯伯依您所言出面行事,到時對簿於公堂之上,林伯伯怕面臨的是不僅僅只是牢獄之災,怕是還有丟掉性命的危險。」

聞言,鄭雄兩眼瞪的老大,林道士的面色也凝重起來,將目光投向安郎中,問道:「老安你如何看?」

「我覺的,犬子所言……極有道理!」安郎中吐字有些猶豫,明顯頓了一下,顯然是有些不大願意承認自家兒子的看法,但又不得不承認。

「一場所謂的鬼神之事,那丁五便會改過自新從善如流?」安郎中再次開口,看向林、鄭二人:「依我來看這何止是未必,是絕無可能,以這潑皮的性子,官司之下生死存亡中定會誣衊林兄,到時林兄險矣!更不要說這吳中的公堂能辨的清黑白。」

鄭雄無奈:「難道說,就讓這潑皮逍遙法外了?」

「所以說,此事還要靜觀其變!」安郎中將自家兒子的觀點又複述了一遍。

「那老林……」鄭雄為林道士擔起心來。

安郎中繼續言道:「林兄還是暫避一下,或是避在小弟這裡,或是喬裝外出雲遊一段時間,總之先避過眼下這段風頭再行計較。」

聽言,鄭雄狠狠的往肚裏灌了一大碗酒,面色怒色:「不止是那李巧娘的冤情伸不了,現下連牛鼻子老林也牽連進來,這真真是讓人氣憤……」

「這位師兄!」安維軒將向那林道士的徒弟拱手作禮。

「貧道在!」那小道士忙應道。

安維軒說道:「這位師兄,無論是李巧娘的家人,還是其他什麼人,便是官府之人去觀中問詢我林伯伯的去向,師兄一定要一口咬定,我林伯伯出外雲遊了,至於去了何地什麼時候回來,師兄都一概回答不知。」

聽了安維軒言,那小道士看向自家師父,等待家師吩咐。

對此,林道士點頭道:「如有人問詢為師去了哪裡,你依方才所言便是。」

小道士應是,又言:「師父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吩咐弟子么,若是沒有那弟子便告退了!」

林道士囑咐道:「為師不在觀中的這段時日,你要替為師打點好觀中事務,且不可憊懶!」

小道士連連應喏,待林道士將事情安排妥當,才離開安家。

「好了,你也退下罷!」看了眼自家兒子,安郎中擺手。

……

在吳縣的街談巷議中,丁宅門前道士做法的談資還未散去,又一樁談資又在吳縣的大街小巷中流傳開來,使得原本平靜的吳縣又不平靜起來。

「聽說了沒有,那冤魂李巧娘的家人前去縣衙報官了,告富戶丁五逼死了林巧娘。」最先得到消息的人說道。

「此事當真?」有人質疑。

「我家二弟就在縣衙當差,縣太爺傳審的批簽還是他親自送到丁家宅子的,也是他親口與我所說,這還假的了?」最先說話之人說道。

旁邊有人不信:「那姓丁的有錢有勢,李家一個外來人怎麼能告的動?再說了本縣父母官能僅憑一場法事,就能判斷?」

那最先說話之人說道:「換做一般外地人,縣太爺才懶的管這種幾近沒有根據的案子,可這李家雖是外地人,也是有些根底的,據說是和蘇州府哪個官員有些親戚,縣太爺才不得不硬着頭皮接下這紙訴狀。」

「什麼時候開堂?」又人問道。

「現下還未定,不外乎本月下旬或是六月上旬,三、五、七等單數日子沒跑。」有人說道。

「這下有得熱鬧看嘍……」

看熱鬧的永遠不嫌局大。

身為一地惡霸無賴,吳縣百姓自是恨丁五入骨,巴不得這丁五倒了大楣。便是與丁五沒交集的,也是出於義憤,要看一場大熱鬧。

……

就在此事成為坊間熱聞之時,接到縣衙傳喚的丁五在打發好那差伇後,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的團團轉。忙手下的心腹召集起來,商議對策。

縣衙的批簽,相當於後世法|院執|法人員隨身所帶的執法證|明與傳票。原告方上訴,縣衙接了訴狀自然要傳喚被告,差伇接了縣太爺的批簽前往被告家中通知被告,例行完差事後這批簽還要上繳的。當然這也是個肥差,按慣例不管去原告還是被告家中,兩家少不了給些銀錢打點的。

「當初我便擔心,沒想到還是有報應來了!」丁五坐立不安,向幾個心腹問計:「此事當如何是好?」

一時間,丁五的幾個手下也不知如何應對。

看幾個手下沉默不語,丁五氣呼呼的罵道:「老爺我養你們,是讓你們吃閑飯的,到了老爺我有難的時候,你們一個也幫不上忙。」

沉默了片刻,王三眯着眼睛開口道:「五爺,小的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丁五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王三說道:「他們李家人可以告老爺,五爺也可以扮做苦主,去縣衙敲那鳴冤鼓吶!」

「我去告誰?」丁五|不解。

壓低聲音,王三在丁五身邊耳語了幾句。

「這怕是不妥罷?」聽了王三之言,丁五遲疑。

「五爺,您變了!」王三說道:「您怎麼變的心慈手軟起來了?與我以前認識的五爺完全不同了。」

聽王三這般說,丁五依舊猶豫:「此事容我計較一二!」

見丁五依舊沒拿定主意,王三搖頭:「五爺您的性命可比他人金貴的多,若五爺您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擔憂,那便當小的什麼也沒說過。」

「好,便依你所言。」聽王三這般說,丁五咬了咬牙,又說道:「咱們這便寫狀子!」

「這狀子好寫,可五爺您還要打點一番吶……」

對於丁五來說,這王三不止是金牌打手,還是自己的智囊。

……

在安維軒的眼裡,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覺的有些頭大。但百姓樂得看熱鬧,不怕瓜多也不怕瓜生,接着吃便是。

街談巷議里每個人嘴上都不離這樁案子,整個吳縣的百姓都在等着看這場熱鬧。安維軒暫且也先當回吃瓜群眾,靜觀事態變化。

依慣例,縣衙每月初一、十五按例衙參,逢三、五、七等單數日子知縣老爺登堂察案,這早己是本朝衙形成的慣例。

鬼神之論虛無飄渺,若不是李家有些關係,換做旁人,縣太爺是不會接下這樁案子,所以這位縣太爺也是一拖再拖,從五月中旬生生拖到六月初。

六月初三,無數吃瓜群眾在一大早縣衙大門尚未開啟時,就守在縣衙外等着看熱鬧。今日是縣衙開堂的日子,李姓人家狀告本城富戶丁三逼殺女兒李巧娘一案,

安維軒也早早來到縣衙門外,混在吃瓜大軍當中,而且比尋常人還早到一些,只為能尋個好的吃瓜位置,離的大堂近些聽的更加真切些,

吳縣縣衙,安維軒還是頭一次來到。

出於好奇,安維軒仔細打量這縣衙一番。縣衙大門對面是面影牆,清楚的寫着吳縣縣衙的字樣,縣衙的外牆看上去有些沉舊,可見這位縣太爺是位官場老油條,深諳當官不修衙的道理。

縣衙大門前的正中間,豎著一塊石碑,碑上刻着「思無邪公生明」六字。

做為讀書人,安維軒自是知道六字是有些來頭的。「思無邪」出自《論語》:「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公生明」出自於《荀子*不苟》:「公生明,偏生暗。」其意是作為激勵、警示官|員勤政愛民,廉潔奉公之用。

再往上,就是縣衙門口的標配:一對威嚴的石獅子,它們代表縣衙做為官府應該具有的威嚴。石獅子後面是幾階石階,石階之上便是吳縣縣衙正門。

「不負蒼天何論官位只七品,常思黎庶生怕民心失半分。」

掛在縣衙正門左右的一副被安維軒小聲的念了出來。縣衙的正門的這副對聯只有上聯與下聯,卻是沒有橫批,在橫批的地方掛的是「吳縣縣衙」四字的黑底金字大匾。

古時以右側為尊,不過安維軒還是習慣後世從左向右看的習慣。縣衙大門左側,有單獨的兩塊較小的石碑,分別刻寫着:誣告加三等,越訴笞五十。意思是說,誣告他人會罪加三等,而越級狀告,要先鞭笞五十。顯然是有警告之意。

縣衙大門右側,設有喊冤鼓,有了冤屈就在縣衙門前擊鼓鳴冤,這鼓自然不是隨意可以敲的。甚至有時遇到那些憊懶的縣太爺心情不好時,敲過了怕是還沒有訴說冤情,屁|股上己經挨了板子。

「維軒賢弟!」

就在安維軒四下打量之際,忽聽見有人喚自己名字,忙回過頭觀望,卻見在圍觀百姓里有一頭頂文生巾身着士子襕衫的青年書生向自己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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